那一夜,他們沒有再走那條田間的大路。
偉傑帶著他們,離了谷底。他認準了西邊那一片,一點一點高起來的山影,專挑那些機車過不去的地方走。一道長滿了刺竹的乾溪溝,一片坍了的石駁坎,一條只容一個人側著身子,貼著山壁過的舊獵徑。他那條右臂,還垂在身側,那隻手,攏不攏。可他那雙腳,在這片黑地裡,比誰都認得路。
「他們追得動那片平地。」他在一處岔口,回過頭,壓著嗓子說。「追不動這片山。機車上不來。人手,也撒不進這麼密的林子。」
於是他們就往上爬。
那條路,比溪溝還難走。腳底下,一會兒是滑溜溜的濕葉子,一會兒是硌腳的碎石。往上每爬一段,那林子就密一層,天上那點星光,就被頭頂的枝葉,篩得更碎。到後來,什麼也看不見了,只能憑著偉傑那個影子,深一腳淺一腳地,跟。若晴架著媽,一步,半步地,往上挪。她媽那捆柴一樣輕的身子,這時候,連那捆柴的力氣,也快沒了。走著走著,她那顆頭,就往若晴肩窩裡,一沉,一沉,像是隨時要睡過去。若晴嚇得,一次一次,把她搖醒。她怕,她怕媽這一睡下去,那口氣,就散在這黑山裡了。到後來,她媽的兩條腿,是拖在地上的。若晴半摟半拽,把她往上帶。她能感覺到,她媽整個人的重量,一分一分,都壓到了自己的肩上。那重量輕得叫人心慌。一個活生生的人,怎麼能,輕成這個樣子。
若安在另一邊。這個少年,從台東外圍那道網底下鑽出來,到現在,還是一句話也沒說。他只是把媽那條胳膊,架在自己肩上,跟著姐姐,一步,半步地,往上爬。他人瘦,力氣卻韌。有幾回,媽的腳一軟,是他那條瘦胳膊,先撐住的。
爬到半山腰一塊突出來的大石頭底下,偉傑讓他們歇了一口氣。
就在那一口氣的工夫,走在最後頭的浩宇,把那個一直死死按在耳朵上的耳塞,往下按了按。他側著頭,聽了很久。那張在黑地裡看不真切的臉上,那一直繃著的一條線,像是,鬆了一絲。
「往回撤了。」他的聲音,還是壓得很低,可那底下,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。「守機的人說……北邊那幾片田裡的人,往回撤了。機車,也調頭了。」
他頓了頓,把那點話,聽得更真些。
「狗,在溪溝那頭,就丟了味。往北篦了大半個白天,一個人影子也沒篦著。天又黑下來了。」他嚥了口口水。「他們……收隊了。」
幾個人,都沒有作聲。
若晴扶著媽,靠在那塊冰冷的大石頭上,抬起頭,望著頭頂那一小塊,被枝葉割碎的夜空。她等這一句話,等了整整一天一夜。從天亮聽見那一聲狗叫起,她就一直等著,等著哪一刻,能聽見一個人告訴她 — 脫了。現在,這句話,到底是來了。
可她心裡頭,並沒有那一塊石頭落地的輕鬆。
她知道,浩宇沒有說出口的,是後半句。收隊,不是算了。那道網,掏走了一個人,這筆帳,它記著。今天收了隊,是因為天黑了,是因為這片山它進不來。它退回那條谷子裡,守著那幾條路,等著。它有的是時候。
可到底,是脫了這一程了。
「今晚。」偉傑撐著石頭,也喘著氣。他那條好手,抹了一把臉上的汗。「爬到那道稜線背後,找個窩,歇下。」他望了望若晴肩上,那個快要化開的人。「不歇,她撐不到天亮。」
他們又爬了個把時辰。翻過那道稜線,風就被山擋在了背後。偉傑在一片背風的岩壁底下,尋著了一個半人高的凹洞,洞口讓一叢野芒草,遮得嚴嚴實實。他鑽進去看了看,又鑽出來,貼著地,看了半晌洞口那個方向,才回過頭,沖他們,輕輕地,點了一下。
到了。
這一夜,他們有了一堆火。
是偉傑點的。他挑了洞的最裡頭,背著洞口,用幾塊石頭,把那點火苗,圈得小小的,只夠燒熱一小鍋雪水,映紅巴掌大的一圈地。他說,這麼深的山,這麼小的火,煙散在林子裡,看不出來。夜裡冷,她媽這身子,不烘一烘,熬不過去。
這是他們從台東外圍那道網底下鑽出來,第一次,敢生火。
若晴把她媽,挪到離那點火最近的地方。她解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乾的外衫,裹在媽肩上。她媽的臉,讓那點火光,映出一點暖來,可那張臉,還是灰的,瘦得只剩一層皮,包著顴骨。她那雙眼睛,睜著,望著那一小簇火苗,一動,不動。
若晴燒熱了水,倒了小半碗,捧到媽嘴邊,一口一口,餵她喝。溫水下了肚,她媽那一直磕著的嘴唇,才算是,不抖了。
火光底下,一屋子的人,誰也沒說話。只有那火,偶爾爆一個小小的星子,畢剝一聲。
若晴知道,這個地方,就是了。
這就是她答應過媽的那個地方。安全了。歇穩了。從昨天夜裡,在那道網裡頭,她媽問出那一句「你爸呢」,到今天晌午,在那塌頂的廢屋裡,她媽那雙眼睛,一遍一遍地,等著她 — 她一直,說著「等」。等安全了。等歇穩了。
這下,沒得等了。
她跪坐在媽面前,握著媽那雙,剛焐熱一點的手。她張了張嘴。喉嚨裡,那塊堵了一路的東西,還在。可她知道,這一回,得把它,吐出來。
「媽。」她說。
她媽的眼睛,從那簇火上,移了過來,落到她臉上。
「爸他……」
就這三個字,若晴的聲音,就抖散了。她低下頭,那滾了一路,硬嚥了一路的淚,這時候,一顆一顆,砸在她握著媽的手背上。
她說不下去了。她想起那個台北的家。想起熱穹壓下來那天,一家人,四口,還都在花蓮。想起這快七個月,這一路。想起爸那個人。她一個字,也說不下去了。
洞裡頭,靜了很久。
她媽沒有哭。她媽只是,把那隻讓女兒的淚,滴熱了的手,反過來,輕輕地,覆在若晴的手上。
「我曉得。」她媽開口了。那聲音,又輕,又啞,像是從很遠、很深的地方,飄出來的。「昨天夜裡,我一看你那張臉,我就……曉得了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你不用怕。跟我說。」她媽的眼睛,望著若晴,那裡頭,是一種若晴從沒見過的、平靜得叫人心碎的東西。「他……是怎麼走的?在哪兒?我這個當娘的,總得,曉得他在哪兒。」
若晴抬起頭。她張著嘴,一句話也接不上。
她不在場。她是後來,才從弟弟嘴裡,聽來的。這件事,這件事的每一個字,都壓在弟弟一個人的肩上,從花蓮,壓到大禹嶺,又從大禹嶺,壓到這座山上。壓了兩個多月。
她轉過頭,望向火光那一邊的弟弟。
若安一直,蹲在那兒。這個一路,把累、把怕、把什麼都嚥進肚子裡,不擱在臉上的少年,此刻,正低著頭,望著自己那雙,糊滿了泥的手。
他感覺到姐姐的目光。他抬起頭。
那火光,照著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。他望著媽。他的嘴唇,動了動。
「媽。」
就這一個字。這個少年,這一路上說的第一個字,就把他自己,說垮了。
「花蓮市……那個難民營。」他的聲音,一開始,還壓著。「後來,水不夠了。大家……大家喝那個,池子裡的水。爸他……喝了那個水。」
他一個字,一個字地,往外挪。像是每一個字,都有千斤重。
「拉肚子。止不住。人一天一天,就那麼……乾下去。」他的喉頭,滾了一下。「起先,還能自己走。後來,就走不動了。臉,黃得像一張紙。眼睛,陷下去。他們怕傳給旁人,把爸,弄到隔離區去了。那隔離區,就是操場角上,圈起來的一小塊地,拉了一道竹籬笆。我……我隔著那道竹籬笆,能看見他。他們不讓我進去。」
他的聲音,開始抖了。
「我天天,趴在那道籬笆外頭。給他遞水,遞我省下來的那點吃的。爸還跟我說話。他嗓子啞了,說一句,得歇上半天。他說,別過來,別過來,你進來,你也得病。他說,你要活著。他說,你姐在北邊,你姐要強,你去找你姐,你們姐弟倆,得撐住……」
那個「姐」字,一出口,這個撐了兩個多月的少年,那道嚥了兩個多月的閘,一下子,就垮了。
「後來有一天早上,我去,籬笆裡頭那個舖,就空了。」他哭出了聲,那哭聲,被他死死地,摀在喉嚨裡,摀得又悶,又碎。「他們……他們把爸,埋在那個操場的角落。我看著埋的。土是我幫著填的。我記著那個地方。媽,我記著呢。那個角落,靠著一棵歪脖子的樹,從那道大門進去,數第三根旗桿,往左拐。我天天……我怕我忘了,我天天,在心裡頭,走一遍。等,等哪天世道好了,我,我來接爸回家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。
她媽動了。
她掙開若晴的手,往前,膝行了半步,一把,將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少年,摟進了懷裡。
那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兒子,就那麼,蜷在她那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懷裡,像他很小、很小的時候那樣。她媽一隻手,摟著他,一隻手,一下,一下,摸著他的後腦勺。
「不怕。」她媽在他耳邊,一遍,一遍地,說。「不怕。你都記著。好孩子。你替娘,都記著了。你一個人,扛了這麼久,扛得娘的心,都疼。往後,不用你一個人扛了。」
她的眼淚,這才,順著那乾枯的臉,一道一道,淌了下來,滴進兒子那亂糟糟的頭髮裡。可她的聲音,沒有塌。她一個字一個字,說得很穩。她是娘。她懷裡,還有兩個活著的孩子。她哭不塌。
若晴也撲了過去。她從背後,抱住了媽和弟弟。三個人,就那麼,在那一小圈火光裡頭,摟成一團。
她這才敢,把自己也哭出來。這快七個月,她做那個帶頭的、拿主意的、不能倒的人,做了太久。過雪山,鑽隘勇線,河階地過冬搶糧,一路南下摸到那道網底下。她把爸的死,聽進了耳朵,就得立刻掉頭,去想下一頓飯,下一步路,去護著身邊這幾個活人。她沒有一刻,敢停下來,好好地,為爸,哭一場。這一刻,摟著媽和弟弟,她那憋了一路的哭,總算,敢決堤了。可就算這樣,她也還是,把那哭聲,摀在牙關裡頭,摀得死死的。這是這一路,刻進骨頭裡的規矩了。哭,也不敢出聲。
沒有人放聲。這一路,把聲音,藏了太久了,久到連悲傷,都學會了,只在喉嚨裡頭,無聲地,翻湧。可這一回,總算,是一家人,摟在一處,把這件事,攤開來,一起,接住了。爸不在了。這件從花蓮,壓到台東的事,這件若晴聽在耳朵裡、若安揣在心口上、她媽埋在骨頭裡的事,今夜,總算,一家人,一起,哭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那火,矮了下去。
她媽鬆開了懷裡的兒子,替他,把臉上的淚,一把一把,抹乾淨。她又抬起頭,望向那火光外頭。
偉傑靠著洞壁,坐著。那條傷了的右臂,橫在膝上。浩宇抱著那台機器,蹲在洞口邊上。這兩個人,這一整場,都沒有出過聲,把那點火光,那點暖,都讓給了他們母子三人。
她媽的眼睛,在這兩個外姓的後生臉上,一個,一個,看過去。
「你們兩個。」她媽的聲音,還是啞的。「為了我這麼一個,快要入土的老婆子,把命,都豁出去了。」
「大娘。」偉傑動了動,想說什麼。
「我曉得。」她媽擺了擺手,止住他。她望著他們,那雙淌過淚的眼睛裡頭,有一點光。「這份情,我記著。我這條命,是你們幾個,從那道網裡,撈出來的。往後,我這把老骨頭,能替你們,做一點是一點。」
偉傑沒有再說話。他只是,對著那個老人,很慢,很鄭重地,點了一下頭。
若晴扶著媽,重新在火邊,躺了下來。她把媽的頭,枕在自己臂彎裡。她媽這一場,像是把攢了幾個月的力氣,都哭盡了,沒一會兒,那口氣,就沉了下去,睡著了。睡著了的臉上,那條眉頭,還鎖著。可到底,是睡沉了。
若晴沒有睡。她望著懷裡媽那張灰敗的睡臉,望著火光那頭,弟弟也蜷著身子,睡了過去。她伸手,摸了摸背包底下,那副用濕布,包了一路的碗筷。那布還是涼的,那碗沿,還硌著指尖。
還不是時候。她想。這裡是半山腰一個藏身的洞,不是家。那一碗,給媽盛的、冒著白汽的熱飯,還在往後頭,等著。可她心裡,頭一回,覺得那副空碗,沒有那麼沉了。爸的事,說出來了。媽,找回來了。碗還空著,可等著這副碗的人,一個一個,都在她身邊了。
她抬起眼,望向洞口那一片,濃得化不開的黑。
那黑的底下,是他們爬上來的那道山。山底下,是那條谷子。谷子往南,是那道還圈著鐵絲網的營。那道網,此刻,正守著那幾條路,等著他們,露頭。那筆掏走了一個人的帳,那些替他們受著罪的、西邊棚裡剩下的人,都還在那片黑底下,沉著。
天亮以後的路,還長。往北,回不回得去那片河階地,還是兩說。那條谷子讓人守著,他們得繞,得多走幾天冤枉的山路。偉傑那條胳膊,一夜比一夜垂得低,那五根指頭,攏不攏,得尋個地方,好好將養。浩宇背上那台機器,是他們唯一的耳朵,一旦沒了電,這雙耳朵,也就聾了。還有媽這副身子。她這一場,把力氣哭盡了,睡是睡沉了,可若晴摸著她那隻手,那脈,跳得又輕,又飄。這副身子,撐得了幾天,若晴不敢想。樣樣,都是懸著的。樣樣,都得等天亮,一件一件,去接。
可是今夜。就今夜這一夜,這一小圈火光裡頭,是安穩的。第一個,不用睜著一隻眼睛、豎著兩隻耳朵,去聽狗、聽機車、聽那道網有沒有追上來的夜。第一個,能把爸的名字,好好說出口的夜。
她低下頭,把臉,貼在媽那花白的、還帶著一點體溫的頭髮上。
爸。她在心裡,輕輕地,喊了一聲。
我把媽,接回來了。我們,都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