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79章

追兵

2026.08.23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58 字

天邊那一線灰,是從海上先亮起來的。

若晴架著媽,深一腳,淺一腳地,往北走。她不敢回頭,去看那片灰。她知道,灰起來了,就是天,要亮了。天一亮,他們這幾個人,在這片光禿禿的田野上,就再也,藏不住了。

她媽的身子,貼在她肩上,輕得像一捆柴。可是這身子,走不快。每走上十來步,那兩條腿,就要軟一軟,往下沉。若晴只能咬著牙,把她往上托一托,再托一托。她不敢停。她知道,只要一停下來,這口氣,可能就接不上了。

若安在另一邊,扶著媽。這個少年,從半夜到現在,一句話也沒說。他只是把媽那條胳膊,架在自己肩上,一步,跟著一步。他的眼睛,盯著腳底下那條看不太清的路,盯得死緊。若晴知道,弟弟也累了,也怕了。可這個兩個多月,獨自一個人,從花蓮那片難民營,一路摸到大禹嶺的少年,已經學會了,把累和怕,都嚥到肚子裡,不擱在臉上。

偉傑走在最前頭,替他們,探著路。他那條右臂,還垂著,那隻手,攥不攏。可是他走得穩,眼睛在這天色裡,一寸一寸地,犁過前頭那片田。哪裡有條溝,哪裡有道埂,哪裡有叢竹子能遮一遮影子,他都認得清清楚楚。這片地,他半夜裡,已經在心裡,走過一遍了。一路上,他不大說話,只在岔口處,抬一抬那隻還能動的左手,指個方向。他把力氣,都省下來,留給腳。

走到一片塌了半邊的舊屋前頭,偉傑停了下來。他回過身,壓著嗓子。

「天,要亮了。」他說。「再往北,是一片空田,沒遮沒攔。這麼亮著走過去,等於把人,送到人家眼皮底下。」

他抬起那隻還能用的左手,往斜前方,那道沉在田底下的溪溝,指了指。

「下去。順著溝走。等過了這片亮,再說。」

走在最後頭的浩宇,沒有應聲。他一隻手,把那台機器,緊緊抱在懷裡。另一隻手,把一個小小的耳塞,死死地,按在耳朵上。他的臉,在這灰濛濛的天色裡,一點一點地,白了下去。

「等一下。」他的聲音,又低又急。「那個營……那個營的網,活了。」

幾個人,都停住了。

「點名。」浩宇嚥了一口口水。「他們在點名。西邊那片棚,少了一個。」他頓了頓,像是在分辨那耳朵裡,遠遠傳來的、斷斷續續的話音。「在查。往北查。方少校的人……出來了。」

若晴的心,往下一沉,沉到了底。

她早該想到的。一夜過去,天一亮,那一排排的人頭,是要一個一個,數過去的。她媽蜷過的那個牆角,今天早上,是空的。

「有機車。」浩宇又說。他的耳朵,貼著那片遠處的噪音。「還有……狗。兩三條。」

狗。

這兩個字,落下來,比那機車的突突聲,還叫人發冷。人能瞞,路能繞。狗的鼻子,瞞不了,也繞不開。

偉傑的眼神,一下子就沉了。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轉身,就往那道溪溝裡頭,滑了下去。

「都下去。」他在溝底,壓著嗓子,伸出那隻左手。「下水。走溪溝。狗的鼻子,過不了水。」

溝底的水,是開春的雪化下來的,刺骨地涼。一腳踩進去,那股寒氣,順著腿,往骨頭縫裡鑽。不到一會兒,若晴就覺得自己那雙腳,麻得沒了知覺,只剩下水流,沖著褲管,那一股一股,往北扯的力。她扶著媽,慢慢地,往水裡挪。她媽的身子,一沾上那涼水,就抖得更厲害了。她那兩片乾裂的嘴唇,也跟著,一上一下地,磕。

她媽太弱了。那水才到小腿,她就站不住,整個人,往一邊歪。

偉傑一把,撐了過來。他用那隻左手,托住了她媽的後背。可是一個人,一隻手,托不住一個往下倒的人。他下意識地,抬起了那條右臂。

那條攥不攏的手,去攬她媽的腰。

若晴聽見他,從喉嚨深處,擠出來一聲悶哼。很短,很輕,他生生把它,按了回去。他的臉,在那發白的天色裡,又白了一層,額角上,沁出一層細密的汗。可是那條右臂,到底是攬住了。他咬著牙,半邊身子使著勁,把她媽,往溝壁那邊,穩穩地,靠了過去。

「走。」他從牙縫裡,擠出這一個字。「貼著溝壁。低頭。」

他們就那樣,泡在那刺骨的雪水裡,貓著腰,一步一步,順著溪溝,往北挪。水聲嘩嘩地響,蓋住了他們的腳步,也蓋住了,他們一個比一個,更重的喘息。

那機車的聲音,近了。

是從溝上頭那條田間路上,過來的。突突突的,由遠而近。夾在那聲音裡頭的,是人說話的聲音,聽不真切,還有,那兩三條狗,撕著嗓子的,叫。

偉傑抬起左手,往下一壓。

幾個人,立刻貼進了溝壁底下,一道被水掏空的、長著枯蘆葦的暗影裡。誰也不動。誰也不出聲。

那聲音,到了頭頂上。

機車停了。人在路邊,說著話。狗在上頭,鼻子貼著地,來來回回地,嗅。有一條,嗅到了溝邊,對著下頭,嗚嗚地,低吼了兩聲。

若晴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她低著頭,眼睛盯著那一汪流動的、發黑的水。她不敢抬頭。她覺得,只要一抬頭,那狗的眼睛,就會跟她的,撞上。

就在這個時候,她媽,動了一下。

那口憋了一路的氣,在這冰冷的水裡,再也壓不住。一陣咳,從她媽那單薄的胸腔裡,往上頂。

若安就在她媽身邊。這個少年,一句話也沒說,只把自己那隻手,輕輕地,貼上了媽的嘴。

不是按。是貼。隔著那隻手,他能感覺到,媽那口咳,撞在掌心上,又被她,一點一點,硬生生地,嚥了回去。

她媽睜著那雙渾濁的眼睛,望著她的兒子。她什麼都明白。她把那口要命的咳,連著那點要命的聲音,一起,吞進了肚子裡。她的肩膀,劇烈地,聳動了兩下,又慢慢地,平了下去。

上頭那條狗,被人吆喝了一聲,拽走了。機車重新發動,突突突地,順著那條路,往北去了。人聲、狗聲,一點一點,遠了。

溝底下的這幾個人,誰也沒有鬆那口氣。他們知道,狗往北去了,他們,也得往北去。他們,跟那追兵,是同一個方向。

「他們把棚,翻了。」浩宇的耳朵,還貼著那台機器。他的聲音,比剛才,更低,也更沉。「西邊棚……那邊的守機人說,方少校的人,回頭,把西邊棚,翻了個底朝天。少了一個人,他們,不肯算了。」

他停了一下,像是不太敢,把後頭那句話,說出口。

「他們把棚裡,管事的那個女人,帶走了。問話。剩下的,一個都不准出工,關著。連……連坐。」

溪溝裡,靜了下來。只有那雪水,嘩嘩地,淌。

若晴低著頭。那一句「連坐」,像一塊冰,貼著她的後背,一路涼到了心裡。

她想起來了。她想起昨天,在那制高點上,她隔著鐵絲網,望見的,西邊棚那一片,端著盆、佝著背、朝營外頭張望的婦人的背影。那些背影裡頭,有一個,差點叫她喊出媽來。那些婦人,跟她媽一樣,是花蓮一路,被收攏下來的。一樣的瘦,一樣的佝,一樣的,被圈在那道靠西的矮網裡頭。昨天夜裡,她從那一排人裡,認出了一個,背走了。剩下的那些,她連臉,都沒看清。

她們也有兒女。她們的兒女,說不準也在某個地方,守著一台機器,一夜一夜地,聽。

她們,她一個都沒能帶走。

她掏走了一個。她媽。可她媽空出來的那個位子,今天早上,那一排排被點到的人頭裡,那一個對不上的數,是西邊棚剩下的那些人,替她,頂著的。

她把她媽,從那道網裡,掏了出來。網裡頭,剩下的人,正替這一個被掏走的窟窿,受著罪。

她覺得喉嚨裡,又堵上了。

「別想那個。」

偉傑的聲音,在她耳邊,低低地,響起來。他不知什麼時候,挪到了她身邊。他那張白著的臉上,眼睛卻是亮的,亮得叫人不敢躲。

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他說。「現在想,沒用。現在你一分神,腳底下一滑,五個人,一個都活不成。」

他喘了一口氣,那條右臂,還垂在身側,輕輕地,抖。

「活著。」他說。「先把這幾個,活著帶出去。剩下的那些人,那些帳……記著。記著,以後再說。」

以後。

若晴咬著牙,點了點頭。她把這兩個字,連同那塊堵在喉嚨裡的東西,一起,嚥了下去。她重新架住她媽,低下頭,一步一步,往那溪溝的上游,往北,挪。

天,到底是大亮了。

那片他們怕了一夜的光,鋪滿了整條山谷。可是他們,已經泡在這條深溝裡,貼著溝壁,藏進了那一片,被晨霧和蘆葦遮著的,影子裡。海上那輪日頭,他們看不見。他們只看見,溝壁上那一道一道,被水沖出來的、潮濕的泥痕。

到了晌午,他們才從溪溝裡,爬了出來,鑽進路邊一片,塌了頂的、長滿了藤蔓的廢屋裡。偉傑在門口的陰影裡,蹲了下來,盯著外頭那條路,看了很久,才回過頭,沖他們,輕輕地,點了一下。

到了。先歇。

她媽一進到那片陰影裡,整個人,就軟了下去。若晴趕緊扶住她,把她,靠在一堵還算完整的土牆上。她媽的呼吸,又急又淺,胸口,一起,一伏,像是隨時,都要散了那口氣。

若晴蹲在她媽面前,握著她那雙,又涼又抖的手,一下一下地,替她搓。

她媽望著她。那雙渾濁的眼睛,望著她,望了很久。那裡頭,有一句話,沒有問出來。從昨天夜裡,那一句「你爸呢」之後,她就再也,沒有問過。

若晴知道她在等什麼。

可她張了張嘴,喉嚨裡,還是堵著那塊東西。這裡不是地方。外頭,狗還在嗅,機車還在那片北邊的田裡,來來回回地,犁。這裡,連一句安穩的悲傷,都容不下。

「等。」她最後,只說了這一個字,聲音抖著。「等安全了。等歇穩了。媽,我都跟你說。」

她媽看著她,慢慢地,又把眼睛,閉上了。她那隻搭在若晴手背上的手,輕輕地,攥了一下。

那一邊,若安蹲在偉傑跟前。

「傑哥,你那隻手……」少年的聲音,壓得很低。

「沒事。」偉傑把那條右臂,往身後,藏了藏。

可是若晴看見了。她看見偉傑那隻右手,那五根指頭,怎麼用力,也攏不到一塊兒。她看見他手腕上頭,那一條條,青得發紫的筋。她看見他那張臉,到這時候,還是沒有半點血色。

那條從黃姐手裡,將將保住的右臂。那條,撐不住一個人全部重量的右臂。黃姐當初,把那截斷骨接回去的時候,就跟他說過,這條胳膊,往後使不得狠力,攬個輕的、托個近的還成,要它扛起一整個人的份量,它撐不住。昨夜,在那道鐵絲網外頭,他偏偏,用它,硬生生,把她媽從洞裡,拖了出來。今天,又在那刺骨的溪溝裡,攬了她媽一把。

它沒有再廢掉。可若晴知道,它,又傷重了一層。這一層傷,不像皮肉那樣,歇兩天就好。它是往那條本就將養著的舊傷上頭,又添的一道。添一道,就少一分。她不敢去想,等真到了要拚命的那一天,這條胳膊,還剩下幾分能用。

她把目光,收了回來,落在自己那個,濕透了的背包上。

她的手,隔著那層濕布,摸到了背包最底下,那一副,用布包好的碗筷。那布也濕了,貼著那硬硬的碗沿,一道涼,硌著她的指尖。

她本來想,等天亮,等找著一個安全的地方,等媽歇下來,就把那副碗,從布裡,拿出來。給媽,盛上一碗,熱的。

她把手,從背包上,收了回來。

不是現在。

外頭沒有火。沒有米。沒有一寸,敢生煙的地方。連這一片塌頂的廢屋,他們,也只能躲到天黑。那一碗,冒著白汽的、熱騰騰的飯,還盛不了。那副空了一個冬天、從河階地一路空到台東的碗,還得,再空一陣子。

天,一點一點,往西斜。

到了傍晚,浩宇那邊,才把那耳塞,從耳朵上,摘了下來。他揉了揉那隻,按得發紅的耳朵。

「網上,靜了點。」他說。可他的眉頭,沒有鬆。「靜,不是走了。是散開了。他們把人,撒到北邊那幾片田裡,一塊一塊,篦過去。沒抓著人,不會收的。」

他抬起頭,看了若晴一眼。

「還沒脫。」他說。

若晴點了點頭。她早就知道。從天亮聽見那一聲狗叫起,她就知道,這一回,不是逃出來,就完了的。那道圈著鐵絲網的營,那個始終沒有露過面、只在無線電裡,化作「方少校的人」幾個字的人,並沒有,把他們,放開。

她扶著土牆,慢慢地,站了起來,往那廢屋的破窗外頭,望了一眼。

這一夜,他們本以為,把媽從那道網裡掏出來,就算到頭了。掏出來,往北走,回河階地,一家人,把那副空了一冬的碗,盛上熱飯。她原先,是這麼想的。可現在她才明白,那道網,沒有那麼好脫。掏走一個人,這筆帳,那道網,是要往北,一路討過來的。

往南。海的那個方向。

那片她拼了命,才把媽帶出來的地方,此刻,沉在一片暮色裡,看不真切。可她知道,就在那片暮色底下,那道網還圈著。網裡頭,有人正替他們昨夜掏的那個窟窿,受著罪。網外頭,有人正順著他們的腳印,一片田,一片田地,往北,追上來。

天,黑下來了。

「走吧。」偉傑撐著那堵牆,搖搖晃晃地,站了起來。他那條右臂,還垂著。可他的眼睛,又亮了起來。「趁黑。往北。先甩開了再說。」

若晴俯下身,重新架起了她媽。她媽那捆柴一樣輕的身子,又貼上了她的肩。

若安在另一邊,扶著。浩宇抱起那台機器,走在最後頭。偉傑探著路,走在最前頭。出了那片廢屋,他停下來,回過頭,借著那一點點,剛漫上來的夜色,數了一數。

一個,兩個,三個,四個。

身後的人,一個,都不少。

可是這一回,他沒有像昨夜那樣,把這句話,說出口。因為他們幾個,誰心裡,都揣著一筆,還沒法數清的帳。那筆帳,落在他們身後,那片越來越黑的田野裡。落在那道,他們暫時,還甩不開的,鐵絲網上。

他們順著夜色,往北,一步一步,退了回去。

身後那片海的方向,那點追上來的、看不見的動靜,沒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