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78章

2026.08.22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23 字

天一黑,他們就挪下了坡。

那片半人高的草,從坡頂,一直長到坡腳。四個人,貓著腰,藏在草裡,一寸一寸,往那道鐵絲網,挪過去。挪到離網大約還有幾十步的一道乾溝裡,偉傑抬手,按住了大家。

「就這兒。」他極輕地說。「等。」

於是他們在那道乾溝裡,趴下了。

夜,一點一點,深下去。坡下那個營的燈,到了後半夜,滅了大半。只剩四個角上的瞭望架,還亮著。蟲聲歇了。海風,從南邊吹過來,一陣一陣,掀動著草尖。

若晴趴在溝裡,眼睛,死死地盯著西北那個角。

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撞著胸口,撞著底下那片冰冷的土。她從來,沒有等過這麼長的一個夜。

她想起這一路。想起在台北,那座燒紅了天的城裡。想起翻過中央山脈時,那一夜的風雪。想起在花蓮市那個難民營的角落裡,她找著的,那一座新墳。

她這一路,丟了太多。爸沒了。家散了。她只剩下,一個剛找回來的弟弟,和坡下那道網裡頭,一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媽。

今夜,就是今夜了。她要麼,把媽帶出來。要麼,連這最後一點念想,也一塊兒,丟在這片望得見海的草地上。

她把那股,要往上衝的恐懼,死死地,壓回了胸口。她對自己說,等偉傑的信號。聽他的。別亂。草尖上的露水,浸濕了她趴著的整個前襟。她一動,也不動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,西北角那座瞭望架上,有了動靜。一個人影,順著架子,慢慢地,爬了下來。底下,又有一個人影,慢慢地,爬上去。

換班了。

「就是現在。」偉傑的聲音,幾乎聽不見。「若安,浩宇,守好外頭。浩宇,機器開著。有事,發信號。」

若安重重地,點了一下頭。他的臉,在黑暗裡,繃得緊緊的。

偉傑回過頭,看了若晴一眼。

「跟著我。我說趴,你就趴。我說停,你就停。記住,西邊那一排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找著人,不准出聲。」

若晴點頭。

兩個人,從乾溝裡,鑽了出去。

那一段背著燈的暗網底下,土果然是鬆的。

偉傑用一把短刀,貼著地,把網下的土,一點一點地,掏開。掏出一個剛好能容一個人,貼著地,鑽過去的洞。他先過去。過去之後,從那一頭,伸過手來。

若晴趴下去,貼著地,往那個洞裡,鑽。鐵絲的倒刺,刮過她的後背,刮過她的頭髮。她不敢動得快,一動快,網就響。她貼著地,像一條蛇,極慢,極慢地,蹭過去。

偉傑的手,攥住了她的胳膊,把她,拉了過去。

她進來了。

她進到那道,圈了快七個月、隔了一整座山的鐵絲網裡頭了。

裡頭,比外頭看著,還要大。一排一排的棚屋,黑黢黢地,立在夜色裡。空氣裡,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。是太多人,擠在太小的地方,日子久了,漚出來的那種味道。是汗,是泥,是一種,被圈著的、抬不起頭的氣味。

偉傑貼著棚屋的牆根,往西邊摸。若晴跟在他身後。

過了那道把西邊單獨圈起來的矮網,是一片更矮、更破的棚子。這裡,是關老的、弱的、女人的地方。

偉傑停在第一間棚子外頭,側耳,聽。

棚子裡頭,是一片此起彼伏的、疲憊的鼾聲,和翻身的窸窣。

他們一間一間地,摸過去。

每到一間,偉傑就先聽,再貼著那沒有門板、只掛了一塊破布的門口,往裡頭,極快地,看一眼。裡頭黑,看不真切,只看得見地鋪上,橫七豎八,睡著一片人。

若晴的心,一間比一間,沉。這麼多人。這麼黑。她要怎麼,從這幾百張看不清的臉裡頭,找出一張,是她媽的。

這些棚子裡頭的人,睡得都不像個睡覺的樣子。有的蜷成一團,有的把臉,埋在臂彎裡,有的,在夢裡,發出一兩聲,含混的囈語。一整個冬天,這些人,就在這幾片四面透風的破棚子裡,挨著。燒飯,洗衣,給那個營,做著沒完沒了的雜活。

若晴一邊摸,一邊,心往下沉。她怕。她怕摸遍了這西邊所有的棚子,也找不著媽。她更怕的是,找著了,可媽已經,撐不住了。這樣的地方,這樣的日子,一個上了歲數的女人,熬得過一個冬天嗎。

她不敢想。她只能,一間,一間,往下摸。

摸到第四間,還是第五間,若晴記不清了。

她跟在偉傑身後,往那塊破布裡頭,望了一眼。

地鋪上,靠著牆角,蜷著一個瘦小的身影。背對著門口,蓋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衣。那個身影,睡得不安穩,肩膀,一聳一聳的,像是在抽氣。

若晴的腳,定住了。

她說不出,是哪裡。是那個肩膀的弧度,是那個蜷著的姿勢,是那一頭,在黑暗裡也看得出花白了的頭髮。她說不出。可是她整個人,一瞬間,血都涌到了頭頂。

她不管不顧地,掀開那塊破布,往裡頭,走了進去。

偉傑在身後,極輕地,想拉她。沒拉住。

若晴走到那個蜷著的身影旁邊,蹲下來。她的手,在抖。她的喉嚨,發不出聲音。她伸出手,極輕極輕地,碰了碰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肩膀。

那個身影,動了一下。慢慢地,翻過身來。

藉著棚子外頭,瞭望架上,那一點極遠的燈光,若晴看見了那張臉。

那張臉,瘦了。老了。顴骨高高地凸出來,眼窩,深深地陷下去。可那是她媽的臉。是她從小看到大、閉著眼睛都認得的、她媽的臉。

「媽。」

這個字,她從河階地,一路揣到台東;在坡上那片果園裡,望著西邊棚的時候,它到了喉嚨口,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;如今,在這道鐵絲網的最裡頭,它從她嘴裡,極輕,極輕地,發了出來。

「媽。是我。」

她媽睜開眼。那雙渾濁的、剛從夢裡醒來的眼睛,茫然地,看著蹲在她面前的這個人。看了好一會兒,那眼睛裡,慢慢地,有什麼東西,亮了起來。

「……晴啊?」

她媽的聲音,啞得不成樣子。她抖著手,抬起來,摸上若晴的臉。那隻枯瘦的手,從若晴的眉毛,摸到她的鼻子,摸到她的嘴。像是不敢相信。像是怕一眨眼,這張臉,就化了。

「是晴。」她媽的眼淚,無聲地,從那深陷的眼窩裡,淌了下來。「是我的晴。你怎麼……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……」

若晴一把,將她媽,抱進了懷裡。

那個身子,輕得叫人心驚。隔著那件破衣,若晴能摸到她媽背上,一根一根的骨頭。

她想哭。她想放開喉嚨,大哭一場。把這快七個月,翻過的山,趟過的水,磨破的腳,把爸那一座新墳,把所有的、所有的,都哭出來。

可是她不能出聲。

她把臉,埋進她媽那頭花白的頭髮裡,死死地咬著牙,把那一聲哭,連同滿臉的淚,全嚥回了肚子裡。她的肩膀,劇烈地,抖著。她媽枯瘦的手,在她背上,一下一下,輕輕地,拍著。

就像她小時候,每一回哭的時候,她媽拍她那樣。

她媽就那麼,在她耳邊,極輕極輕地,念著。念她的小名,念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、這幾個月在心裡,反覆磨過千百遍的話。「我天天想,」她媽哽著,「天天想,你們幾個,是不是都……我夜裡睡不著,就想。想著想著,天就亮了……」

若晴把她抱得更緊了。她想說,媽,我們來了。她想說,媽,我來晚了。可是她一個字,也說不出來。她只能用力地,把她媽,往懷裡摟。像是要把這快七個月、所有沒能守在她身邊的日子,都,補回來。

「媽,跟我走。」若晴在她媽耳邊,氣聲說。「別出聲。我們帶你,回家。」

她媽怔了一下,像是還沒從這場夢裡,醒過來。可她到底是亂世裡,熬了這麼久的人。她沒有多問一個字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她撐著地,顫巍巍地,要爬起來。

她太弱了。爬到一半,腿一軟,差點栽下去。

偉傑一直守在門口。這時候,他閃身進來,伸出那隻好的左手,一把,托住了若晴的母親。

「大娘。」他用氣聲說。「我背你。」

可是他那條廢了半條的右臂,背不起一個人的全部重量。他試著,把若晴的母親,往背上攬。那條右臂,剛一吃上力,他的眉頭,就狠狠地,皺了起來,額上,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。

「我來搭把手。」若晴一邊架住她媽的另一邊。

兩個人,一邊一個,架著那個輕飄飄的、抖個不停的身子,貓著腰,往那道暗網的方向,挪。

回去的那一段路,比進來,難十倍。

進來的時候,只有他們兩個,貼著地,能放輕。如今,中間架著一個走不動、又一刻不能停的人。三個人攢在一塊兒,目標大了,動作慢了。

摸回那道矮網的時候,西邊棚區,有一間棚子裡,有人被驚動了,咳嗽了幾聲,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
三個人,立刻貼著牆,定住,不敢喘氣。

那咳嗽聲,響了一陣,又慢慢地,平了下去。是夢裡的人,翻了個身。

他們繼續往前。

到了那道掏開的暗網底下,問題來了。若晴的母親,鑽不過去。她沒有力氣,把自己,貼著地,蹭過那個矮矮的洞。

「我先過去。」偉傑說。他貼著地,鑽了出去,到了網的另一頭。「大娘,你趴下。手,給我。」

若晴在這頭,半扶半推,把她媽,按趴在那個洞口。偉傑在那頭,伸過手來,攥住了她媽的兩隻手腕。

他開始往外拉。

一個人的重量,全壓在了他那兩條胳膊上。那條好的左臂,撐得住。那條廢了半條的右臂,撐不住。

若晴看見,偉傑的整張臉,扭曲了。那條右臂上的青筋,一根一根,暴了出來。他咬著牙,從牙縫裡,擠出一聲,極力壓抑著的悶哼。汗,順著他的下巴,一滴一滴,砸在地上。

他硬是用那條撐不住一個人重量的右臂,和那條好的左臂,一寸一寸,把若晴的母親,從那道網底下,拖了過去。

等她媽整個人,拖到網外頭,偉傑鬆開手,整個人,往後一坐,那條右臂,軟軟地,垂了下來,抖個不停。他的臉,白得像紙。

可是他一聲,也沒喊。

若晴看著他那條垂著的、抖個不停的右臂,心裡,像是被什麼,狠狠地,揪了一把。她知道,這一拖,這條本就只剩半條的胳膊,怕是又傷得更重了。為了把她媽,從那道網底下拖出來,這個男人,把自己那點僅剩的力氣,連同那條撐不住重量的胳膊,全搭了進去。

她張了張嘴,想說一句謝。偉傑卻擺了擺那條好的左手,止住了她。

「先走。」他用氣聲說。「話,留著出去再說。」

若晴最後一個,鑽出網。

她回過頭,看了一眼那道,圈著幾百口人的、銀灰色的鐵絲網。網裡頭,那一排一排的棚屋,依舊黑黢黢地,睡著。瞭望架上的燈,依舊昏黃地,亮著。

她媽,出來了。

乾溝裡,若安和浩宇,撲了上來。

若安看見被架著的母親,那一張嘴,捂住了。他這個沉了兩個多月、剛剛長出一點根的少年,眼淚,一下子就崩了出來。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死死地,扶住了母親的另一邊。

「安……」她媽看著兒子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,也說不全。她一隻手抓著若晴,一隻手抓著若安。那兩隻手,攥得死緊,像是再也,不肯鬆開。

她像是想起了什麼,渾濁的眼睛,在這幾張臉上,急急地,掃。

「你爸呢?」她氣聲問。「你爸……跟你們,一塊兒嗎?」

若晴和若安,都沒有作聲。

黑暗裡,姐弟倆,誰也沒有勇氣,去接這句話。

若晴張了張嘴。喉嚨裡,堵著的那塊東西,叫她一個字,也吐不出來。她只能,把她媽那隻枯瘦的手,攥得更緊了一點。

「媽。」她最後說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「先出去。出去了,再跟你說。」

她媽看著她。看著若晴那張,在黑暗裡,淌滿了淚、卻不肯說一個字的臉。

那個熬過了亂世、在這個營裡,撐到今天的母親,慢慢地,慢慢地,閉上了眼睛。

她什麼,都明白了。

她沒有再問。只是那隻攥著若晴的手,輕輕地,顫了一下。一滴渾濁的淚,從她緊閉的眼角,滑了下來,落進了那一頭花白的頭髮裡。

「走吧。」偉傑撐著地,搖搖晃晃地,站了起來。他那條右臂,還垂著。「天亮前,得離開這片地方,越遠越好。」

於是他們架著母親,扶著偉傑,趁著後半夜最濃的那一片黑,順著來時的草坡,一步一步,往北,退了回去。

沒有人說話。沒有人,敢說話。

若晴架著媽。她媽的身子,輕得像一捆柴。可是這一路退回去,她卻覺得,自己從來沒有,扶過這麼重的一個人。重的,不是這把骨頭。是這把骨頭裡頭,熬過的那些日子。是她剛剛,沒能說出口的、關於爸的那句話。她知道,那句話,遲早得說。可是不是現在。現在,得先走。

若安在另一邊,扶著媽。這個少年,一邊走,一邊,無聲地,掉著眼淚。他把臉,別到一邊,不讓媽看見。

浩宇走在最後頭,那台機器,緊緊抱在懷裡。他不時回頭,看一眼那個遠去的營。沒有信號,沒有追兵。後半夜的這片黑,把他們幾個,嚴嚴實實地,藏住了。

偉傑走在最前頭,替他們,探著路。他那條右臂,還垂著,可是他走得,一步比一步穩。他不時停下來,回頭,數一數身後的人。一個,兩個,三個,四個。一個,都不少。

天邊,還沒有一絲光。可是若晴知道,天,快亮了。她得趁著這最後的黑,把媽,再往北,多帶一段。離那道網,越遠,越好。

身後,那個圈著鐵絲網的營,在夜色裡,漸漸地,遠了,小了。海風從南邊追上來,掀動著草尖,沙沙地響。

若晴架著她媽,深一腳,淺一腳地,往前走。她的背包裡,最底下,那一副用布包好的碗筷,隨著她的腳步,輕輕地,響。

她想,等天亮了,等找著一個安全的地方,等媽歇下來,緩過這口氣,她就把那副碗,從布裡頭,拿出來。

那副碗,從過年那天起,就一直空著。空著,從河階地,一路空到了台東。

如今,碗的主人,找回來了。

她要親手,給媽,盛上一碗,熱騰騰的、冒著白汽的,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