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南的路,一天比一天,靠近海了。
過了關山,過了鹿野,那條夾在兩列山中間的縱谷,慢慢地,開了。山往兩邊退了開去,天,一下子大了起來。空氣裡,多了一股味道。起先若晴聞不出是什麼,走著走著,才認出來。是鹹的。是海的味道。
她在台北的時候,離海很近。可是自打那座城市燒紅了天,她翻過山,走過溪,在內陸繞了快七個月,早把海的味道,給忘了。如今這股鹹味,順著風,從南邊送上來,她鼻子一酸,差點掉下淚來。
不是因為想家。是因為,這股味道告訴她,台東,到了。
偉傑的腳步,慢了下來。
過了鹿野,他就不讓他們走大路了。專挑田埂、溝渠、廢村的牆根走。白天歇,天快黑了才動。他說,越是靠近那個地方,越是要把自己,藏進地裡頭去。
「從這兒起,」他壓低了聲音,「誰也不准,自己一個人,亂走。看見人,先趴下。聽我的。」
若安點頭。浩宇把那台機器,用布裹得更嚴實了。
若晴沒有說話。她只是把背包的帶子,又勒緊了一扣。背包最底下,那一副用布包好的碗筷,硌著她的後背。她每走一步,都能感覺到它。
這一路往南,景色變了。
縱谷裡那些荒田,到了台東這一帶,有的,還有人在種。遠遠地,能看見田裡,彎著腰的人影。可那些田,跟河階地的不一樣。河階地的田,是清和、是老周、是聚落裡的人,自己想種、自己下的種。這裡的田,田埂上,都立著人。那些立著的人,背著槍。
「那是營裡放出來種田的。」偉傑看了一眼,低聲說。「種的糧,不進自己嘴。進那個營。」
若晴看著那些彎腰的背影,看著田埂上背槍的人,心裡,一陣發冷。她想起老周說過的那句話。又收人,又挑人,挑能幹活的—天底下,沒有白給的安穩。收你進去,是要你拿東西換的。
換的,就是這個。是一身的力氣,是地裡刨出來的糧,是給那個營,白白地,做工。
她這才真正明白,偉傑說的「把人圈起來替誰賣命」,是什麼意思。
—
到台東外圍的第二天傍晚,偉傑找著了一個地方。
那是一處緩坡,坡上有一片廢了的果園,半人高的草,長得正密。坡頂上,立著一間塌了半邊的工寮。從工寮那扇沒了玻璃的窗框往下看,整片台東的平地,都鋪在眼皮底下。
偉傑趴在窗框後頭,看了很久,才招手,叫若晴上去。
「你自己看。」他說。
若晴爬過去,順著他的手指,往下望。
起先,她什麼也沒看出來。就是一片荒了的城。再往那人指的方向,靠海口那一帶,看過去—
她的呼吸,停了一下。
那裡,有一個地方,跟周遭的荒涼,不一樣。它是規整的。一道長長的、銀灰色的鐵絲網,圈出了一大片地。鐵絲網裡頭,是一排一排,搭得整整齊齊的棚屋。棚屋之間的空地上,有人在走動。遠得看不清臉,只看得見一個一個小小的人影,像是一群,被圈在欄裡的,什麼。
鐵絲網的四個角上,各立著一座高高的架子。架子頂上,有棚子,棚子底下,看得見人。那些人手裡,握著長長的東西。
是槍。
鐵絲網只有一個口子。口子上,橫著一道桿子,兩邊,站著崗。
若晴趴在那片草裡,一動不動地,看著。
從河階地一路下來,那個地方,一直只是一團風聲。是雜訊裡的一句話,是別人嘴裡的一個影子。如今,它落在她眼底了。它有鐵絲網,有崗哨,有槍。它是真的。
她媽,可能就在那一排一排的棚屋裡頭,被圈著。
她趴著的那雙手,慢慢地,攥成了拳。
—
「看見了?」偉傑的聲音,在她耳邊,很輕。
「看見了。」若晴說。
偉傑沒有馬上接話。他趴在草裡,瞇著眼,把那個營,從這一頭,看到那一頭,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
「不小。」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說。「我數了數那些棚子,裡頭少說,也圈著好幾百口人。四個角,四座瞭望,每座上頭兩個人。口子上,兩崗。這還是白天看得見的。看不見的,還不知道有多少。」
他用下巴,點了點營子裡頭。
「你看那些棚子的排法。修機器的、打鐵的,挨著口子,看得最緊。種田的,住中間。最裡頭,靠西,圈著一片。那一片,外頭,還單獨拉了一道矮網。」
若晴順著他點的方向看。最西邊那一片棚屋,比別處,多圍了一層。
「網裡頭,還套著網。」偉傑說。「把人,分了等。越往裡,越跑不掉。」
「現在你明白,我為什麼說『別往裡衝』了。」偉傑說。「你要是直直走到那道口子跟前,喊一聲要找你媽—那四個角上的槍,會替你回話。」
若晴沒有作聲。她明白。
「所以咱們,不急。」偉傑往草裡,挪低了些。「咱們在這上頭,趴著。看它幾天。看那道口子,幾點開,幾點關。看那四個角上的人,幾點換。看裡頭,是什麼章法。把這些,都看熟了,咱們才知道,哪一處,能下手。」
他說著,那條右臂,撐在地上,撐久了,微微地,發著抖。他用左手,把右臂的位置,挪了挪,找了個不那麼吃力的姿勢,重新撐住。
若晴看見了。她沒有說。她知道,這個男人,這一路,就是用這條撐不住重量的右臂,替他們,撐著一道又一道的後路。
那一夜,他們就睡在那片果園的草裡。輪著班,看著坡下。
那道圈著鐵絲網的營,入了夜,亮起了幾盞燈。燈光昏黃,照著那一排一排的棚屋,照著那四個角上的瞭望架。夜風從海上吹來,帶著鹹味,也帶著,極遠的,一兩聲,聽不真切的人聲。
若晴睜著眼,一直看著那片燈光。她想,那底下的某一盞燈裡,會不會,就有她媽。
—
第二天,浩宇派上了用場。
天沒亮,他就把機器,架在工寮的牆根底下,戴上耳機,照著老周名單上,台東這一帶的人,一個一個,往過撥。
撥到晌午,他對上了一個。
那是個住在台東山邊的守機人。一聽是老周線上的人,又聽說他們是來打聽那個營的,那人起先,不肯多說。浩宇把若晴找母親的事,揀能說的,說了幾句。耳機那頭,沉默了好一陣,那人才嘆了口氣,肯開口了。
那人說的,比池上那個守機人,要細。
他說,那個營,立起來,有好幾個月了。管事的,是方少校南調過來的人。營裡頭,把人分了。會做工的,編進工棚,修機器、打鐵、做木工。會種田的,趕去城外那片地裡,下種。剩下的—老的、弱的、女人—關在裡頭一片單獨的棚區,做些雜活,燒飯、洗衣、縫補。
「女人,在哪一塊?」若晴搶過話頭,問。
耳機那頭,那人頓了頓。「靠西邊那一排。」他說。「離那道口子,最遠。」
若晴的心,狠狠地,揪了一下。
靠西邊。離口子最遠。
她抬起頭,往坡下那個營望去。西邊那一排棚屋,在這個距離上,小得像一排火柴盒。那裡頭,有人影在動。一個,兩個,三個。都是女人的影子。遠得,連高矮胖瘦,都分不清。
她死死地盯著那一排火柴盒,盯著那幾個動來動去的小影子,想從裡頭,認出一個,是她媽。
認不出。太遠了。
可是她知道了。媽要是真在這個營裡頭,那她,多半,就在那一排,離口子最遠的棚屋裡。
耳機那頭,那人還沒掛。他像是想起了什麼,又補了一句。
「對了。西邊那片棚,年前,新收進來一批人。聽放出來種田的捎話說,是打花蓮那一帶,一路往南,收攏下來的。老的小的女人都有。」
若晴的腦子,嗡的一聲。
花蓮。一路往南。
她媽,就是在花蓮散的。富里那個被押著走、講一口花蓮腔、一步三回頭的婦人—要是真進了這個營,那就該在西邊這片,年前新收的花蓮人裡頭。
一條一條,像是都對上了。
可是她攥著耳機,逼著自己,不去把話說死。她沒有,親眼看見媽的臉。隔著這麼遠的一道網,隔著這幾百口被圈著的人,她能說的,只有一句—很可能。
而「很可能」這一句,比「不知道」,還要磨人。
「西邊那一排,」偉傑在旁邊,也聽見了,低聲說,「離口子最遠,就是說,最難進。他們把最不能跑的人,圈在最裡頭。這是有人,動過腦子的。」
他看著那一排棚屋,眼神,沉了下去。
—
接下來兩天,他們趴在那片果園裡,看著坡下。
偉傑教若晴和若安,怎麼看。他說,看一個地方,不能瞎看,得看它的「規矩」。那道口子,每天天一亮,桿子抬起來,放人出去種田,到天黑前,再收回來。每收一回人,崗哨都點數。那四個角上的瞭望,每隔一段,換一次班。換班的那個當口,有那麼一小會兒,新的人還沒站定,舊的人已經鬆了勁。
「就那一小會兒。」偉傑的眼睛,盯著西北那個角,「那個角上的人,換班換得最懶。底下那一段鐵絲網,背著燈,是暗的。」
他沒有再往下說。可是若晴聽懂了。
她也聽懂了,偉傑沒說出口的另一半。摸清楚一個營的規矩,是一回事。真要把一個人,從那規矩的縫裡,撈出來,又是另一回事。後頭那一步,凶險得多。
那兩天,偉傑像是把這個營,刻進了腦子裡。哪一座瞭望換班最準時,哪一座最懶散。種田的人,早上幾點放出去,傍晚幾點收回來。收回來的時候,崗哨怎麼點數,點得仔細不仔細。那道口子上的桿子,抬起放下,是哪幾個人在管。
他把這些,一樣一樣,講給若安和浩宇聽。他說,記不住沒關係,到了那個當口,腦子是空的,靠的是手腳。可是現在,得先把它,看進心裡去。
若安聽得極認真。這個過了一冬、腳下有了根的弟弟,眼睛裡,有一種若晴沒見過的東西。那是一種,要把家裡人,搶回來的,狠勁。
浩宇守著機器,一刻不敢離。他把老周名單上、台東這一帶的人,都接了一遍。誰家能傳消息,誰家離得近,他都記下了。他說,真到了那一夜,外頭但凡有半點動靜,他第一個,就能發信號出去。
那兩天,若晴幾乎沒怎麼合眼。她趴在草裡,望著西邊那一排棚屋,望著那幾個分不清面目的女人的影子,從天亮,望到天黑,又從天黑,望到天亮。
有一回,西邊那片棚區的空地上,出來一個婦人。隔得太遠,看不清臉,只看得見一個瘦瘦小小的影子,端著一個盆,慢慢地,走過空地。走到一半,那婦人停下了。她抬起頭,朝著營外,朝著若晴趴著的這個方向,望了一望。
就那麼一望。
若晴的心,跳到了嗓子眼。她整個人,往窗框上撲了上去,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影子,盯著那一望。
媽?
她張了張嘴,那個字,到了喉嚨口,被她,硬生生,嚥了回去。她不能喊。一喊,全完了。
那婦人望了一會兒,低下頭,端著盆,走回棚裡去了。
若晴趴在草裡,渾身發抖。她不知道,那是不是她媽。隔了這麼遠,誰也不是,誰也都可能是。可是那個瘦小的影子,那個朝著營外張望的動作,像一根針,深深地,扎進了她心裡。
她比任何時候,都更清楚地知道—她非進去不可。
她把背包裡那副碗筷,掏出來,又放回去。掏出來,又放回去。
她對自己說,再忍幾天。把路,看清楚了。她已經,走到鐵絲網外頭了。媽就在那網裡頭。隔著的,只剩這最後,一道網。
這道網,她非鑽過去不可。
—
第三天夜裡,偉傑把幾個人,叫到一塊兒。
工寮的牆根底下,沒有點燈。四個人的臉,在黑暗裡,看不分明。只有坡下那個營的燈光,遠遠地,映上來一點。
「我看得差不多了。」偉傑的聲音,壓得極低。「西北那個角,明天後半夜,換班最鬆。底下那一段網,是暗的。網下頭的土,這幾天我看了,是鬆的,能掏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明天天黑以後,咱們挪到坡腳下,貓著。等後半夜,那個角換班。我跟若晴,從那段暗網底下,掏進去。若安、浩宇,在外頭接應。浩宇守著機器,一有不對,就發信號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「進去之後,」偉傑的聲音,更沉了,「直奔西邊那一排。找著人,就走。找不著—」他頓住了,「找不著,也得走。天一亮,網裡頭點數,咱們就出不來了。」
黑暗裡,若晴握緊了拳。
她知道,明天後半夜,她就要鑽進那道,圈著槍和崗哨的鐵絲網裡去了。她不知道,那網裡頭,等著她的,是不是她媽。她也不知道,鑽進去了,還能不能,再鑽出來。
可是她一點,也不怕。
或者說,她顧不上怕了。
她只知道,明天後半夜,隔了快七個月、隔了一整座中央山脈、隔了她爸那一座新墳的那個人,可能,就在那道網的後頭,那一排,離口子最遠的棚屋裡。
她伸手,到背包最底下,摸了摸那副,用布包好的碗筷。
那副碗筷,隔著布,硌著她的指尖,硬硬的,涼涼的。
她想起在河階地,過年那天,她在窗邊,給媽留下這副碗筷的時候。那時候,她連媽是死是活,都不知道。她只是憑著一股說不清的念想,給媽,留了一副空碗。
後來,這副碗,她收進了背包。背著它,過了玉里,過了關山,過了鹿野,一路背到了這片,望得見海的果園裡。
如今,這副碗的主人,可能就在坡下,那道鐵絲網的後頭。隔著的,是一道網,是四座架著槍的瞭望,是幾百口被圈著的人,是後半夜那短短的、一小會兒換班的空檔。
她對自己說,明天這個時候,她要麼,把媽,從那道網裡,帶出來。要麼—
她沒有往下想。她不准自己,往下想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「明天後半夜。」
坡下,那個營的燈光,在夜色裡,昏黃地,亮著。若晴的眼睛,落在西邊那一排,離口子最遠的、最暗的棚屋上,一刻,也捨不得移開。海風一陣一陣,吹過那片半人高的草,沙沙地響,像是無數人,在極遠的地方,低低地,說著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