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76章

台東

2026.08.20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68 字

路乾的那天,他們動身了。

天還沒大亮,河階地上結著一層薄霜,踩上去,沙沙地響。背包都收拾好了,靠在屋簷下,一個挨著一個。若晴最後檢查了一遍那台老機器、那捲線、那張老周給的名單。名單在浩宇貼胸口的衣袋裡,他每隔一會兒,就要隔著衣服,按一下,像是怕它飛了。

老周和清和,把他們送到台地邊上。

再往前,是一道緩坡。坡下,是縱谷裡那條往南去的老路。路的盡頭,藏在一片開春的薄霧裡,看不分明。

「到了地方,」老周開口,聲音比平日還要慢,「每天酉時,往我給你的那個頻道上,喊我一聲。我聽見了,就守著。聽不見—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也守著。」

浩宇用力點頭,喉嚨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
清和沒有多話。他把一個布包,塞進若安手裡。「路上吃。」布包還溫著,是天沒亮,他就起來烙好的餅。他看著若晴,那雙當了一輩子老師的眼睛,平靜得很。「找著了人,」他說,「回來。這裡,給你們留著。」

若晴看著這兩個留下來的人。一個守著上游的那條線,一個守著這個聚落和那幾個孩子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一句謝,想說一句保重,話到了嘴邊,都嫌太輕。她最後只是,深深地,朝兩位老人,彎下腰去。

偉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。那條廢了半條的右臂,沒去夠那條背帶,他是用左肩,先頂住了。「走吧。」他說。「趁天涼,多趕一段。」

四個人,轉身,往坡下走。

走出去很遠,若晴回過頭。台地上,那兩個身影,還站在原地。晨霧把他們的輪廓,泡得有些化開了。她抬起手,遠遠地,揮了一下。坡上,也有一隻手,慢慢地,揮了回來。

然後她轉回頭,不敢再看第二眼。

縱谷裡的春天,來得比山上早。

過了玉里,那條老路,順著溪水,一徑往南。兩邊是荒了的田,去年的稻茬還插在泥裡,黑黢黢的。可田埂上,已經冒出了新草,綠得發亮。再遠處,是兩列夾著縱谷的山,東邊一列,西邊一列,把這條走廊,夾在當中。天好的時候,那山稜,藍得像是要滴下水來。

他們走得不快。偉傑定的規矩,一天走半天,歇半天。他說,路長,得省著力氣使,跟熬冬一個道理。歇下來的時候,浩宇就把那台老機器架起來,接上線,戴上耳機,一格一格地撥。

晚上,是浩宇最要緊的時辰。

每到酉時,他就支起天線,對著上游那個方向,照著老周教的,喊一聲他自編的那個號。頭兩天,雜訊裡什麼也沒有。到了第三天傍晚,耳機裡,那片沙沙聲底下,浮起來極輕的一下,兩短一長。

浩宇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。「是老周。」他說。「他聽見了。」

那一晚,幾個人圍著機器,誰也沒說話。耳機裡那兩短一長,極輕,極遠,可是它在。一條線,從這條往南的路上,一直牽到上游那個河階地,牽到老周守了半輩子的那台機器跟前。線沒斷。

若晴聽著那個信號,心裡,鬆了極小的一塊。她想,只要這條線還在,他們就不算,把那個家,全丟在身後。

可是這條線的另一頭,是她拖著走的這幾個人。

偉傑走在最前頭。這一路,他話不多,眼睛卻沒閒過。哪一段路邊的草倒了向,哪一處的灰是新的,哪一個轉彎看不見前頭—他都先停下來,看一陣,才招手叫他們跟上。若安跟在他後頭,學著他的樣子,把背上那個最重的包,又往上顛了顛。這個弟弟,過了一冬,個頭像是又抽高了一截,肩膀也寬了些。當初在秀姑巒溪邊,那個瘦得脫了形、眼睛空空的少年,如今走起路來,腳下有了根。

若晴看著他們的背影,心裡那點剛鬆下來的,又揪緊了。

這一趟,是她要走的。是她,把這幾個剛在河階地紮下一點根的人,又連根拔起,帶上了這條路。偉傑那句「你不能一個人去」,把他們留在了她身邊。可這也意味著,往後那條路上,要是真有個什麼,那就不光是她一個人的命。

她把這個念頭,壓了下去。她告訴自己,路還長,先走著。

到了一個叫池上的地方,浩宇接上了名單上的另一個人。

那是個住在山腳下的守機人,老周名單上記著,每天戌時,在一個頻道上守著。浩宇照著喊,喊了兩晚,第三晚,對上了。

那人聲音很老,咳得厲害。聽說他們是上游老周那條線上下來的,口氣就鬆了,肯說話了。一問一答,扯了些路上的事,哪一段路有人攔,哪一段水還能喝。臨了,若晴接過話頭,問了那條,她從河階地一路揣到這裡的事。

「老人家,」她說,「我想跟您打聽一個地方。聽說,往南,有個地方,在收人。」

耳機那頭,沉默了一下。那陣咳,停了。

「收人哪。」那老人說。「你問著了。」

若晴的手,攥緊了。

「那地方,」老人的聲音,壓低了,「在台東。」

台東。

這兩個字,從雜訊裡鑽出來,鑽進若晴耳朵裡的時候,她整個人,定住了。

從河階地一路下來,那條風聲,一直是模模糊糊的。有人說南,有人說那兒,沒有一張嘴,說得出一個準地方。她半信半疑地揣著它,揣了一路,像揣著一團摸不著邊的霧。

如今,這團霧,落地了。它有了一個名字。

「台東哪一頭?」她追問,聲音有點抖。

「靠海口那邊,一個大營。」老人說。「圍著鐵絲網,有人站崗。進去的人,管吃管住,要你做事。我們這一帶,這半年,往那兒去的人,不少。」

「那……」若晴的喉嚨,發乾,「進去的人呢?」

耳機那頭,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。

「進去的,」老人最後說,「就沒再聽他們,在頻道上,說過話了。」

那一晚,沒有人睡得好。

第二天,他們繼續往南走。台東這個名字,像一塊石頭,壓在每一個人心上。誰也沒提,可誰心裡都揣著。

走到傍晚,浩宇照例守機。這一回,他換著頻道撥,想再多探一點那個營的事。撥到一個頻道上,撞見了兩個人在說話。那兩個人,不知道是哪兒的,也不曉得有人在聽。浩宇沒出聲,把耳機,往若晴那邊遞了遞。

兩個人都把頭,湊到耳機邊上。

那兩人正說得起勁。一個說,他前些日子,在富里那邊,見著一隊人,押著十來個老老小小,往南去。另一個問,往哪兒。那人說,台東那個營唄,還能往哪兒。

「裡頭有個女人,」那聲音說,「歲數不小了,講話一口花蓮腔。一路走,一路回頭,像是丟了什麼東西在後頭。看著怪可憐的。」

若晴的血,一下子涼了。

花蓮腔。歲數不小。一路回頭。

她媽,就是花蓮人。她媽,講話,就是那一口腔。她媽,要是被人押著往南走,她媽,會不會,也是這樣,一步三回頭。

她記得她媽的腔。她媽是花蓮長大的,講起國語,總帶著那一點軟軟的、尾音往上挑的調子。小時候,她嫌過。嫌她媽講話「台」,在同學面前,不好意思。如今想起來,那一口腔,是她這輩子,聽過最熟的聲音。

她也記得她媽回頭的樣子。每回她出遠門,她媽總送到巷口,站著,看她走。她走出去老遠,回過頭,她媽還在那兒,一步沒挪,遠遠地,朝她擺手。一步三回頭的,從來不是她。是她媽。

如今,換成她媽,被人押著,往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地方走。那一步三回頭裡,回頭找的,會不會,就是她們這幾個,還沒找著她的孩子。

「姐。」若安在旁邊,臉也白了。他抓住若晴的胳膊。「姐,那會不會是—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若晴打斷他。她的聲音,繃得緊緊的。「歲數不小、講花蓮腔的女人,外頭有的是。不一定,就是媽。」

她這話,是說給若安聽的,也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
可是她心裡明白,這話,攔不住。從她聽見「花蓮腔」那三個字起,那個一路被人押著、一步三回頭的婦人的背影,就已經,在她腦子裡,安上了她媽的臉。

撤不下來了。

真正叫偉傑變了臉色的,是後頭那一句。

耳機那頭,那兩個人還在說。一個壓低了聲音,問另一個:那個營,到底是什麼來頭,怎麼敢這麼明著收人。另一個哼了一聲,說,你不知道?管那營的,是方少校的人。

方少校。

這個名字,幾個人都聽過。從西邊,一路聽到東邊。那個管著西部走廊、見人就登記、把會做事的人都留下的方致遠少校。他們翻過中央山脈,繞過一道又一道的關卡,圖的,就是躲開這個名字管得著的地方。

「方少校不是在西邊嗎。」耳機那頭,有人不信。

「他哪是只管西邊。」那人說。「西邊那條走廊,他早管順了。如今,東邊這一頭,收人攏人的事,也是他那一套。台東那個營,就是他的人在管。」

偉傑伸手,把耳機,從機器上拔了下來。

火堆邊,靜得能聽見柴爆的聲音。

「我把話,挑明了說。」偉傑開口。他看著若晴,火光在他那張臉上,一明一暗。

「台東那個地方,你別去。」

若晴抬起頭。

「我知道你要說什麼。」偉傑的聲音很沉。「你要說,媽可能在那裡。富里那個押著走的女人,可能是媽。我都聽見了。」

他往火裡,添了一根柴。

「可是若晴,你把這幾件事,擱一塊兒想想。一個圍著鐵絲網、有人站崗的大營。一個又收又挑、進去就沒人再出來的地方。一個—管著它的,是方少校的人。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。「這三樣,湊到一塊兒,你還覺得,那是個救命的地方嗎?」

若晴沒有說話。

「那不是個收容人的營。」偉傑說。「那是個—把人圈起來,要他們替誰賣命的地方。你媽要是真在那裡頭,那她就不是去享福的。她是,被人圈進去的。」

「那我更得去。」若晴的聲音,冷不防地,抬高了。

火堆邊的人,都看向她。

「偉傑。」她說,眼眶紅了。「你說的這些,我都懂。我比你還怕。可是你想想,要是—要是那裡頭,真有我媽。我明明知道她在哪兒了,明明只剩這最後一步了,我掉頭,往回走?我這一路,從燒紅了天的台北,爬出來,翻過中央山脈,走到這裡,為的是什麼?爸,我晚了一步。媽,我不能,再晚一步。」

她說到後頭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火堆邊,沒有人接話。

過了很久,偉傑才嘆了一口氣。那口氣,很長。

「我沒說,不去。」他說。

若晴怔住了。

「我跟你說過,你往裡走,我替你看後路。這話,我不收回。」偉傑說。「我說『別去』,不是攔你。是要你,把眼睛,給我睜大了。」

他往前傾了傾身子。

「那種地方,你不能就這麼,直直地,走到鐵絲網跟前,喊一聲『我來找我媽』,就指望人家把她交給你。你要是那麼幹,他們不光不放人,連你,也一塊兒,收進去了。到時候,又收進去一個—你姐弟倆,誰也別想再出來。」

若晴的心,一沉。

「真要救你媽,」偉傑說,「咱們得先,摸清楚那底下,到底是個什麼東西。它怎麼收人,怎麼看人,鐵絲網哪一段鬆,站崗的人,幾點換班。把這些,都摸透了,才有那麼一線,能把人,從裡頭,撈出來。」

他靠回去,那條陰天就痠的右臂,被他用左手,按了按。

「往裡衝,是送死。」他說。「繞著它,看清楚了,再想法子—才是救人。」

火堆邊,安靜了一會兒。

「我也去。」若安開口。他的聲音,不像在河階地那會兒那樣怯了。「偉傑哥說得對,不能直直地衝。可是真到了要把人從裡頭撈出來那一步,多一個人,就多一雙手。媽要是在裡頭,我不能,光在外頭等著。」

若晴看著弟弟。她想說「太險了」,可是她想起在河階地,他說的那句「你不能再把我一個人留下」。她把那句「太險了」,嚥了回去。

「機器,我守著。」浩宇也低聲說。「要摸那個營的底,得有人在外頭,幫著聽消息、接頭。老周名單上,台東那一帶,還有兩個人。我一個一個,接過去。咱們在外頭能聽見的,越多越好。」

偉傑點了點頭。「這就對了。」他說。「不是比誰膽子大。是比誰,看得清。」

那一夜,若晴坐在火堆邊,坐到了很晚。

她把背包打開,把那一副,用布包好的碗筷,拿了出來,捧在手裡。碗,還是空的。

她想起在河階地,過年那天,她給媽,在窗邊,留的這一副碗筷。她那時候想的是,等找著了媽,就把這碗,給她盛一碗熱的。

那時候,她連媽在哪兒,都不知道。

如今,她知道了。台東。靠海口的一個大營。圍著鐵絲網,有人站崗,方少校的人在管。

知道了,反倒比不知道,更叫人喘不過氣。

她想起爸。在花蓮市那個難民營的角落裡,她找著的,是一座新墳。她晚了。晚了不知道多少天。要是她能再早一點,翻快一點那座山,趟急一點那條溪—爸,會不會,還能等到她。

這個念頭,這些日子,夜裡總來。她不敢細想。一細想,胸口就堵得發疼。

媽,不能也這樣。媽現在,還活著。富里那個一步三回頭的婦人,要真是媽,那她就還活著。只要還活著,就還來得及。

可是她把那副碗筷,重新,仔細地,用布包好,塞回了背包最底下。她的手,在發抖,可是她包得很慢,很穩。

她對自己說,這碗,遲早,得給媽,盛上那一口熱的。

不管那鐵絲網後頭,是個什麼光景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們收拾好,重新上路。

走到岔路口,往南那條路上,立著一塊半倒的舊路牌。漆掉得差不多了,可上頭那兩個字,還認得出。

台東。

若晴在路牌底下,站了一會兒。偉傑、若安、浩宇,都在她身後,沒有催。

縱谷的風,從南邊吹上來。風裡,已經沒有了冬天的那股冷硬。可是這一回,那風裡,也沒有了開春時,泥土要冒芽的那股暖。它只是,平平地吹著,吹過那塊半倒的路牌,吹向那條,誰也不知道盡頭等著什麼的、往南的路。

「走吧。」若晴說。

她邁開腳步,往那塊寫著「台東」的路牌底下,走了過去。

身後,三個人的腳步,跟了上來。

南邊的山,一列一列,在晨光裡,慢慢地,往他們腳下,鋪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