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75章

路乾了

2026.08.19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15 字

驚蟄過了。

老周那本翻得起毛邊的曆書上,這一頁,他用指甲掐過一道印。他說,這個節氣一到,地底下蟄伏了一冬的蟲,都要被第一聲春雷叫醒了。天回暖,地回軟,是該動的東西,都要開始動了。

若晴聽見這話的時候,心裡,跟著動了一下。

她近來,守機守得勤。早上一場,傍晚一場,有時候夜裡睡不著,也披著那件舊外套,摸到河階地邊上那棵老樟樹下,把那台老機器打開,戴上耳機,在一片沙沙的雜訊裡,一格一格地,撥過去。

她在聽媽。

這些日子,她在那片雜訊裡,聽過太多回的失望。撥到一個有人聲的頻道,心就先跳快一拍,接著,傳來的,是別人的名字,別人的消息,別人要找的人。一個晚上,一個晚上,撥過去,沒有一聲,是喊她媽的。每一個落空,都像一根極細的針,在心上,輕輕扎一下。扎得不深。可是日子久了,那地方,就總是隱隱地,痛著。

她也在聽,那條,年前就開始飄的風聲。

那條風聲,這些天,變了。

年前的時候,它還是散的。有人說東,有人說南,有人說是往海邊去,方向都對不上,像一團被風吹散的棉絮,抓不住一個準。她那時候,把它當成又一個鳳林。半信半疑,擱在心裡,像根拔不掉的小刺。

可是過了年,過了驚蟄,這條風聲,開始往一塊兒攏了。

先是下游瑞穗那個跛腳的守機人,連著幾個晚上,在同一個時段,講同一件事。他說,外頭有一個地方,在收人。不是一兩個人傳,是好幾張嘴,從好幾個方向,傳的都是這一件事。那地方在收人,在要人,在把那些走散的、沒地方去的、一個人撐不下去的,都往那兒攏。

再過幾天,這話裡,多了一點別的。

「聽說,」那個跛腳人的聲音,在雜訊裡,壓得很低,「那地方,不光收。還挑。」

「挑?」另一頭,有人接話。

「挑能做事的。會種田的,會修東西的,手腳俐落的,年輕的。」那聲音頓了一下。「還要女人。」

老樟樹下,若晴戴著耳機的手,停住了。

那聲音又壓低了些。「我再跟你們說一件事。前陣子,有個常跟我對頻的人,住東邊海線那頭的。他說他要去那地方看看,去碰碰運氣。從那天起,我,再沒在頻道上,聽過他。」

「斷了?」另一頭的人問。

「斷了。」那人說。「機器,總有壞的時候。人,也總有走不動的時候。我跟自己說,是這些緣故。可是夜裡一個人守著機器,我心裡,總過不去。進去的人,怎麼,連一句話,都不往外頭捎。那裡頭,到底是個什麼光景。」

那一晚,她回到火堆邊,臉色不太好。老周看了她一眼,沒問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把手裡那根撥火的棍子,往灰裡按了按,慢慢地說:「那地方的事,我也聽見了。」

「老周。」若晴抬起頭。

「我守了這麼多年的機器。」老人家看著火,眼神有點遠。「什麼樣的風聲沒聽過。我跟你說一句。凡是一個地方,又收人,又挑人,挑能幹活的,挑年輕的,還要女人—這種地方,你心裡得擱個底。」

「什麼底?」

「天底下,沒有白給的安穩。」老周說。「人家把你收進去,是要你拿東西換的。換什麼,你進去之前,不會有人告訴你。」

火堆劈啪響了一聲,爆起一小蓬火星。

若晴沒有說話。她知道老周話裡的意思。可是她心裡,那根刺,這幾天,扎得更深了。

因為媽,就是一個走散的人。一個沒地方去的、一個人撐不下去的人。

如果外頭真有那麼一個地方,在把這樣的人往一塊兒收—那媽,會不會,也在那裡?

這個念頭,一旦冒出來,就壓不回去了。它不像鳳林那條假線索。鳳林是一個具體的人,對不上,也就斷了。可這條風聲,沒有具體的人,沒有具體的地方,它只是一個影子,一個方向,一個「那樣的人都往那兒去」的模模糊糊的拉力。正因為它模糊,它反而更勾人。因為它沒有被任何一個「不是她」給堵死。

那天夜裡,偉傑找她說了話。

他是看著她臉色一天比一天沉,才開的口。他坐到她旁邊,那隻好的左手,搭在膝蓋上,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

「那地方的事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
若晴沒接話。

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偉傑的聲音很低。「你在想,媽會不會在那兒。」

她的肩膀,輕輕地抖了一下。

「若晴。」偉傑轉過頭,看著她。火光在他臉上跳。那張臉,這一路風吹日曬,比出發的時候老了好幾歲。「我這個人,沒讀過什麼書。可是我這一路,從西邊走到東邊,看過的事,比書上寫的多。我跟你講一句掏心窩子的話。」

「越是亂的時候,越是有那種地方,打著收容的旗子,做的是別的事。」他說。「我在西邊,親眼見過一個。那地方一開始,也是收人。收進去的,後來,一個都沒出來。」

若晴的心,往下沉了沉。

「我不是說,那條風聲裡的地方,就是那種地方。」偉傑說。「我是說,你要去找媽,我攔不住你,我也不會攔你。可是有一種地方,你聽見它在收人,你頭一個念頭不該是往裡衝。你頭一個念頭,得是—那底下,藏著什麼。」

他說到這裡,停住了。那條陰天就痠的右臂,無意識地,被他用左手按了按。

「總之。」他最後說。「真要往那種地方去,你不能一個人去。」

火堆邊,安靜了很久。

偉傑那句「你不能一個人去」,若晴記在了心裡。

她原本是想過的。這一趟路,凶吉難料。她想,是不是該自己一個人去,把這幾個人,留在這個好不容易找著的家裡,留在這個有飯吃、有屋住、能紮下根的地方。她不忍心,再帶著他們,去走一條,可能有去無回的路。

可是偉傑這句話,把她點醒了。一個人去,不是逞能。一個人去,是把自己,往那個說不清是什麼的地方,一頭送進去,連個替她看著後路的人,都沒有。萬一那底下,真藏著偉傑說的那種東西,她連個能拉她一把的人,都沒有。

她想了一整夜。天快亮的時候,她心裡,那桿秤,慢慢地,定住了。

路,是真的快乾了。

開春的太陽,一天比一天有力氣。河階地上那片去年冬天踩得稀爛的泥地,表面結了一層硬殼,踩上去,不再陷了。下游有人捎話上來,說縱谷裡那條老路,過了玉里那一段,水退了,能走了。

清和帶著那幾個孩子,在台地邊上翻地。老周教浩宇認種子,說過幾天,地氣再暖一暖,就能下種。若安跟著偉傑,把過冬砍下來堆著的那些柴,重新歸了歸,乾的挑出來,濕的再架到太陽底下曬。

一切,都像是要往「住下去」的方向,紮根了。

也正是這個「紮根」的勁兒,逼著若晴,下了決心。

她看著清和翻的那塊地,看著浩宇手心裡那幾粒種子,看著若安和偉傑歸柴的背影—她心裡那句話,越來越清楚。

這些,都好。可是這些,不是她來這裡的原因。

她不是來這個河階地,種田、過日子、住下來的。她是,來找人的。她一路從那座燒紅了天的城市裡爬出來,翻過中央山脈,走過立霧溪的峽谷,到這個東部的台地—她走這一路,腳底磨出來的每一個血泡,為的,是把這個家,一個一個,找回來。

爸,找到了。雖然,找到的是一座新墳。

弟弟,找到了。就在身邊,活著。

還剩媽。

只剩媽一個了。

她不能在這裡,把媽,給住忘了。

那天傍晚,吃飯的時候,若晴放下了碗。

她看著火堆邊這幾張臉。偉傑。清和。浩宇。若安。還有老周,和聚落裡那幾個已經處得像一家人的老人家。

「我有件事,跟大家說。」她開口。

火堆邊的說話聲,停了。

「等路再乾幾天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可是很穩。「我要走。我要去,把我媽,找回來。」

沒有人說話。火,劈啪地響。

聚落裡那幾個老人家,互相看了看。年前搶糧那一夜,他們才拍著胸脯說過,你們是這個地方的人了。如今,這個地方的人,要走了。可是沒有一個人,開口留她。他們在這亂世裡,活得夠久了,懂得有些路,是攔不住的。一個要去找娘的人,你把她攔在這兒,她的魂,也早就,飛到那條南去的路上去了。

清和先開的口。他是老師,話一向慢。「你想好了?」

「想好了。」若晴說。「我來這一路,就是為了找人。爸不在了。弟弟找著了。剩我媽一個,我不能不去。」
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若安立刻說。

這句話,他在年前就說過一次。那一次,若晴用「再說吧、路還沒乾」擋了回去。可這一次,她知道,再擋,擋不住了。

她看著弟弟。這個沉了兩個多月、到了河階地才慢慢笑開、才剛剛在這裡,找到一個位置的弟弟。她心裡,捨不得。她捨不得,把這個剛剛紮下一點根的弟弟,又連根拔起來,跟她去走那條誰也不知道盡頭在哪兒的路。

可是她看著若安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她讀得懂的東西。那是—我不能再,眼睜睜看著家裡的人,一個一個走散了。

「姐。」若安說。「爸的事,我不在。我幫不上忙。媽這回,你不能再,把我一個人,留下。」

若晴的眼眶,熱了一下。她沒有再說「再說吧」。她點了點頭。

她看著弟弟。兩個多月前,在秀姑巒溪邊重逢的時候,這個弟弟,瘦得脫了形,眼睛裡,是空的。如今,他坐在火堆邊,腰桿挺直,說出「你不能再把我一個人留下」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裡,有了光。

她這才明白,把他留下,未必就是護著他。有些路,他得跟著走過一遍,才能,真正地,站起來。

「那我呢。」浩宇在旁邊,聲音怯怯的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這個孩子,這個冬天,跟老周學無線電,學得入了迷。他在這裡,第一次有人叫他「囝仔」,第一次,挨著一個像「家」一樣的地方。要他走,他捨不得老周,捨不得那台老機器。可要他留—

「我跟你們走。」浩宇咬了咬嘴唇,還是說了。「我會看機器了。路上,要聽消息,要跟人接頭,得有個會弄機器的。」

老周在旁邊,「嗯」了一聲。他看著浩宇,那張老臉上,看不出是欣慰還是不捨。過了一會兒,他從懷裡,摸出一樣東西,塞到浩宇手裡。

是一張紙。一張摺得方方正正、磨得起了毛的紙。

「這上頭,」老周說,「是這一路上,我認得的,所有還在守機器的人。哪個山頭,哪個聚落,幾點鐘,在哪個頻道。你帶著。路上,迷了,斷了,照著這個,你能把線,接回來。」

浩宇捧著那張紙,手在抖。

「老周。」浩宇的聲音,悶悶的。「那你呢。你一個人,留在這裡,守機器。」

「我守了一輩子了。」老周笑了笑,露出豁了牙的牙床。「我這把老骨頭,哪兒也不去了。我守在這個上游。你走到哪兒,記得,每天那個時辰,往這個頻道上,喊我一聲。我聽見了,就知道,你還好好的。」

浩宇用力地,點了點頭。他把那張紙,貼著胸口,塞進了最裡頭的衣袋。那是老周,把守了半輩子的那條線,交到了他這個半大的孩子手上。

「至於我。」清和慢慢地說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。這一路,他的身體,是隊伍裡最弱的一個。從清境到合歡山,他差一點沒撐過來。「我這副身子骨,往南再走那麼遠的路,怕是要拖累你們。」

火堆邊,沉默了。

「清和。」若晴看著他。

「我留下。」清和抬起頭,笑了笑。那笑容裡,有釋然,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「這個聚落,這些孩子,總得有人照看。我留下,守著這個家。你們找著了人,回來,這裡,還有個地方,能讓你們歇腳。」

他頓了頓,又說:「再說。你們要走的那條路上,要是有什麼消息,往回傳—老周守上游,我跟著守。一個在外頭走,一個在家裡接。線,就斷不了。」

若晴看著清和,半晌,重重地,點了一下頭。

最後,是偉傑。

他一直沒說話。等所有人都說完了,他才把手裡那根柴,扔進火裡,站起身。

「我跟你們去。」他說。「這還用問。」

他看著若晴。火光在他那張粗糙的臉上,明明滅滅。

「我這條右臂,廢了半條。」他說。「提重,撐人,都不比從前了。可是我這雙眼睛沒廢。我看人,看路,看哪個地方不對勁—這個本事,還在。」

他停了一下,聲音沉下去。

「你要去的那個地方,越是有人說它好,我心裡,越是不踏實。所以這一趟,我得跟著。你往裡走,我替你,看著後路。」

那一夜,散了之後,若晴一個人,又坐到了窗邊。

窗邊,還放著過年那天,她給媽留的那一副碗筷。碗,已經空了很久了。

她伸手,把那副碗筷,收了起來,仔細地,用一塊布,包好,塞進了那個一直收拾好的背包裡。

她想,等找著了媽,就把這副碗筷,拿出來,給她盛一碗熱的。

窗外,開春的風,從溪谷裡吹上來。風裡,已經有了一點暖意,也有了一點,泥土被曬軟之後,那種要冒芽的、躁動的氣味。

她知道,再過幾天,路就乾了。

路一乾,他們就動身。

往南。往那條,誰也說不清盡頭在哪兒、可是好幾張嘴,都指著的,模模糊糊的方向,走過去。

她不知道,那個方向的盡頭,等著她的,是媽—還是別的什麼。

她只知道,她不能不去。

只是,偉傑白天那句話,又在她耳邊,輕輕地,響了起來。

那底下,藏著什麼。

她不知道。她想破了頭,也想不明白,那個好幾張嘴都指著的地方,到底是亂世裡的一線生路,還是一張,張著大口、等著人往裡頭跳的網。她只能,走過去,自己,看上一眼。

為了媽,這一眼,她非看不可。

火堆,在身後,慢慢地,燒成了一堆紅紅的炭。窗外,那顆從海岸山脈背後升起的星,已經爬到了半空。它底下,是一整片,在夜色裡,看不分明的,連綿的山。

南邊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