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過後,日子,一天一天,往年關走。
季風的雨,下了一整個冬天。到了年底,雨,下得稀了。十天裡,總算能有兩三天,是放晴的。河階地的人,趁著那幾天太陽,把過冬剩下的力氣,都拿出來,準備過年。
過年。在這個被熱穹打散了的世界裡,還有人,記得要過年。
老周掐著指頭,算了好幾天。算到一個日子,他在曬穀場上,跟大家說:「再過三天,就是除夕了。」
除夕。若晴聽到這兩個字,心裡,又是一動。
聚落裡,那一點過冬省下來的糯米粉,老周一直收著,沒讓人動。搓過冬至的湯圓,剩下的,他用一塊布,包得好好的,吊在屋樑上,躲過了潮,躲過了餓,一直留到了現在。
「過年,」老周說,「總要有點過年的樣子。」
老周年紀大,經過的事多。他說,人這一輩子,再難,再苦,過年這一天,總要停下來,喘一口氣。一年到頭,都在為了活下去奔命。就這一天,不為別的,就為了,提醒自己,還活著,身邊,還有人。把這一天過好了,剩下的三百多天,再苦,心裡,也有個底。
那幾天放晴,整個河階地,都忙了起來。婦人們把那點糯米粉,兌了水,揉成糰,蒸了一籠粗粗的年糕。男人們去溪裡,下網,撈上來幾條過冬的魚。有人翻出藏了很久、捨不得吃的一小塊鹽,一點點糖。日子苦,可是過年這一天,大家都想,把那點苦,先放一放。
若安也跟著忙。他在這個聚落,已經待出了樣子。下網、修屋、挑水,哪裡缺人手,他就往哪裡去。聚落裡的人,叫他「阿安」,叫得很自然,像是叫一個,本來就是這裡的人。若晴看著她弟弟,在田裡、在溪邊,跟那些人說說笑笑,心裡,又暖又酸。
暖的是,她弟弟,總算又有了一個,可以好好活著的地方。酸的是,這個地方,再好,也不是他們本來的家。他們本來的家,在花蓮平地。那個家,現在,剩下什麼,她不敢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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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那天晚上,河階地,升起了好幾堆火。
幾十口人,沒有一家是完整的。這個晚上,湊到了一起,圍著火,吃年夜飯。年糕切成片,在火上烤得焦黃。魚湯熬得濃濃的,一人能分到一碗。雖然簡單,可是熱。一桌子的熱。
清和坐在火邊,看著這一切,眼睛,又有點濕。他這個教了一輩子書的老人,年輕的時候,過年,是一大家子人,圍著一張大圓桌。後來,他的家,沒了。他以為,這輩子,再也過不到一個,有人一起吃年夜飯的年了。現在,他身邊,圍著這幾個,他當成自己孩子的年輕人,圍著這幾十口,一起熬過了一個冬天的人。這個年,跟從前不一樣。可是這個年,是真的。
偉傑那張硬臉,這個晚上,也鬆了一些。他用那隻好的左手,給清和,給浩宇,一人夾了一塊年糕。他的右手,這個冬天,又痠了好幾回。陰天痠,提重痠,這個冬天的季風,把那條手臂,折磨得不輕。可是這個晚上,他沒提那隻手。他只是,安安靜靜地,坐在火邊,看著火。
浩宇吃得最香。這個孩子,在育幼院,過了十幾年的年。育幼院的年,也有一頓比平常好的飯。可是那頓飯,是發的。是規定的。沒有一個人,會在那頓飯桌上,特地給他,夾一塊年糕。這個晚上,偉傑夾給他的那一塊,他吃得很慢,像是要把那個味道,記一輩子。
若晴給每個人,盛了魚湯。盛到最後,她的手,停了一下。
她順手,又多盛了一碗。
她端著那一碗,愣在那裡。這個動作,她在冬至那天,做過一次。她以為,做過一次,就習慣了。可是到了除夕,到了年夜飯桌上,她的手,還是,自己多盛了一碗。
她把那碗魚湯,放在火邊,一個空著的位子前面。
沒有人說話。若安看著那個空位子,低下了頭。偉傑、清和、浩宇,都沒有問,那碗湯,是給誰的。他們都知道。
那是給若晴的媽,留的。
過年,一家人要齊。他們這一家,齊不了。爸,已經,回不來了。媽,還在外面,不知道在哪裡。可是若晴想,過年,總要給媽,留一個位子。留一個位子,媽就還是,這一家的人。媽就一定,要回來,坐這個位子。
火邊,不只若晴一個人,對著一個空位子。那一夜,好些人家,都多擺了一副碗筷。有人對著溪谷的方向,敬了敬手裡那碗熱湯。有人吃著吃著,就紅了眼睛,半天,沒說一句話。過年,是一年裡,最團圓的一夜。也是一年裡,最想人的一夜。想那些,回不來的。想那些,還在外頭、不知道在哪裡的。火,把每一張臉,照得暖暖的。可是每一張暖暖的臉後面,都藏著,一個,沒能來吃這頓年夜飯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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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,燒得很旺。年夜飯,吃得很慢。
可是若晴,吃著吃著,心裡,那一點暖,慢慢地,被另一個東西,蓋了過去。
又過了一個年。
從台北出發,到現在,她數著日子走,數著節氣過。一個中秋,一個冬至,現在,又一個年。一個年一個年地過,意思就是,她的媽,在外面,也一個年一個年地,熬。
媽今年,在哪裡過年?媽今年,有沒有一頓,能吃飽的年夜飯?媽今年,身邊,有沒有一個,會給她留一個位子的人?
若晴不敢想。可是她又忍住不去想,做不到。
她坐在這堆暖暖的火邊,肚子裡,有熱湯,身邊,有弟弟,頭頂,有屋子。這些東西,這個冬天,她過得,太理所當然了。她差一點,就忘了,這世上,還有一個人,是她的媽,這個年,可能正在某個,沒有火、沒有屋子、沒有一個親人的地方,一個人,過。她在這裡過得越暖,那個念頭,就越像一根針,扎她。
她這才發現,這個冬天,她在這個河階地,住得太安穩了。安穩到,她差一點,就忘了,自己當初,是為了什麼,從台北走了三個月,翻過一整座山,走到這裡來的。
她不是來這裡,住下來的。她是來找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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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完年,天,一天一天,回暖了。
老周說得對。過了冬至,白天,一天比一天長。過了年,那場下了整個冬天的季風雨,也,一天比一天,下得少了。
放晴的日子,多了起來。太陽出來的時候,有了一點,真正的暖意。對岸,海岸山脈上,那一層積了一個冬天的殘雪,開始化了。溪水,漲了一些,可是清了。溪邊的石頭縫裡,冒出了一點,怯生生的綠。
山裡的鳥,也叫得不一樣了。一整個冬天,山是靜的,只有風聲,雨聲。這幾天,天一亮,溪谷裡,就有鳥,啾啾地叫。那是,春天快到了的聲音。河階地的人,開始翻地,準備育苗。老周說,過了驚蟄,就能下種了。一年的指望,又要,重新開始。
有從下游上來的人,路過河階地,歇腳。他們說,南邊的路,這個冬天,被雨泡得稀爛,現在,天一晴,正在一天一天地,乾回去。
「再過些日子,」那個人說,「路就能走了。」
路就能走了。
若晴坐在屋簷下,聽著這句話,手裡那一件正在補的衣服,停住了。
冬至那天晚上,她跟自己,說過一句話。
她說,撐過這個冬天。等開春,路乾了,她就去,把媽,找回來。
那個時候,開春,還遠。冬天,還長。那句話,說出來,更像是,給自己的一個盼頭,一個還不用馬上兌現的、遠遠的約定。
現在,冬天,快過完了。路,快乾了。那個遠遠的約定,一天一天,逼到了她的眼前。
她開始,坐不住了。
夜裡,她守著老周那台機器的時間,更長了。她一遍一遍地,聽那些,從四面八方傳來的、斷斷續續的人聲,想從裡面,撈出一點,跟她媽有關的東西。她開始,悄悄地,打聽南邊的路。哪裡能走,哪裡不能走,哪裡有水,哪裡有人。她甚至,開始,把自己那個背了一路的包,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她自己,都沒發現,她在做這些的時候,眼睛裡,又有了那一點,剛從台北出發時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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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每一次,當她整理好那個包,她又會,停下來。
她回過頭,看一眼這個河階地。
這裡,有田。有水。有屋子。有一群,一起熬過了一個冬天、把他們當成自己人的人。她的弟弟,在這裡,有了一個,可以好好活著的地方。浩宇,在這裡,跟著老周,學會了看機器、認節氣。清和,在這裡,總算,有了一個,能安安穩穩過日子的角落。
這裡,是他們這一路走過來,第一個,真正能停下來、住下來的地方。
她要走。可是她一走,就要把這個,好不容易湊起來的家,又一次,連根拔起,帶到一條,誰也不知道有多兇的路上去。
她想起偉傑那隻,這個冬天又痠了好幾回的右手。她想起清和,一年比一年重的腳步。她想起若安,剛剛才在這裡,找回來的,一點安穩。
她第一次,認真地,問自己:
找媽,這件事,她真的,能再,拖著這幾個人,一起去嗎?
這個問題,她以前,沒有想過。從雪隧出來,到現在,他們五個人,一直是一起走的。一起走,好像,是天經地義的事。可是這一次,要去的地方,要走的路,跟以前,不一樣了。
她心裡,第一次,冒出了一個,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:
也許,這一趟,她得,自己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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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若安來找她。
他大概,看出了一點什麼。這些天,他姐姐,守機守得比誰都晚,背包翻過來,收過去,他不會看不出來。
「姐。」他在她旁邊,坐下來。「你在想,媽。」
若晴沒有否認。她點了點頭。
若安沉默了一會兒。火光,映在他那張,這幾個月被曬黑、被磨硬的臉上。他已經,不是那個躲在她身後的小不點了。
「等路乾了,」他輕輕地說,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若晴的心,動了一下。她看著她弟弟。她知道,他會這麼說。從小到大,她去哪裡,他就跟到哪裡。
可是這一次,她沒有,馬上答應。
她看著這個河階地。看著那幾間,亮著火光的屋子。看著若安,這幾個月,在這裡,一寸一寸,重新長回來的那一點,活人的氣色。
她弟弟,在這裡,過得好。有活幹,有人要,有一個,能睡安穩覺的地方。這是他逃出花蓮、走散了兩個多月、一個人撐過來以後,第一次,過得像個人。
她怎麼忍心,又一次,把他,從一個剛剛安穩下來的地方,拔起來,帶到一條,連她自己都不知道,能不能活著走完的路上去。
「再說吧。」若晴最後,只說了這三個字。「路還沒乾。」
若安看了她一眼。他像是,想說什麼,可是,沒有說。他知道他姐姐。他姐姐說「再說吧」的時候,心裡,多半,已經有了一個,她不肯說出口的打算。
那一晚,姐弟兩個人,並排坐著,看了很久的火。誰都沒有,再提找媽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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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個時候,網上,開始傳一個,不太一樣的東西。
那不是一條,具體的消息。沒有名字,沒有地方,沒有一個,能對得上的人。那只是,一個,從很多張嘴裡,輾轉傳過來的,模模糊糊的風聲。
那個風聲說,外頭,有一個地方,在收人。
收那些,走散的,沒地方去的人。
若晴第一次,聽到這個風聲,是從一個路過的守機人嘴裡。那個人也說不清楚。他說,他也是聽別人說的。聽說,有那麼一個地方,把走散的人,沒人要的人,一個一個,收攏起來。是好是壞,他不知道。是真是假,他也不敢保證。
若晴問他,是哪裡。那個人,搖搖頭。他說,沒有人說得清,是哪裡。有人說南,有人說別的方向,傳到後來,連方向都對不上了。只知道,外頭,是有那麼一個,在收人的地方。
若晴的心,那根剛剛才鬆了一個冬天的弦,又,繃了起來。
收走散的人。
她的媽,就是,一個走散的人。
如果,外頭,真的有那麼一個地方,在收走散的人。那麼,她的媽,會不會,也在那裡?
她不敢信。這個風聲,太模糊了。模糊得,跟之前那條,往北的、結果是空的假線索,沒什麼兩樣。她不敢,又一次,把自己的盼望,押在一個,連是哪裡都說不清的風聲上。
可是她,又沒辦法,不去想它。
那個風聲,像一根小小的刺,扎進了她心裡,不深,可是,拔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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偉傑也看出來了。
這個一路上,把「划不划算」掛在嘴上的男人,這些天,沒有說話。可是若晴守機的時候,他常常,就坐在不遠的地方,那隻好的左手,搭在膝蓋上,看著火,像是在想什麼。
有一天晚上,若晴從機器那邊回來,偉傑開了口。
「聽到什麼了?」他問。
若晴愣了一下。「沒有。」她說。「一些,傳得亂七八糟的風聲。當不得真。」
偉傑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再追問。他只是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裡,有一點,她讀不太懂的東西。像是擔心。又像是,一種,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,警覺。
他這一路,吃過的虧,受過的傷,都記在那條,陰天就痠的右臂上。他比誰都知道,外頭,那些「收人」的地方,那些「有人在管」的地方,底下,往往,藏著別的東西。
可是這個晚上,他什麼都沒說。他只是,把那點警覺,先,按在了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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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若晴又一次,整理好了那個包。
她坐在窗邊。窗邊,還放著,過年那天,她給媽留的,那一副碗筷。
窗外,季風的雨,已經停了好幾天。天上,有星星。開春的風,從溪谷裡,吹上來,已經,沒有那麼冷了。
她知道,她不能再,等下去了。
冬天,快過完了。路,快乾了。外頭,那個說不清是真是假的風聲,像一隻手,在她心裡,輕輕地,拉了一下。
她想,等過幾天,路再乾一些,她就,跟大家,說。
說她,要走了。
要去,把媽,找回來。
至於,是不是,要自己一個人去。要不要,把這幾個人,留在這個,好不容易找到的家裡。這個問題,她還,沒有想好。
她只知道,起風了。
那個她在這個河階地,安安穩穩過了一個冬天的、暖暖的、不想動的自己,被開春的第一陣風,輕輕地,吹醒了。
窗外,一顆星,從海岸山脈的背後,慢慢地,升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