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風的雨,下了半個多月。那一天,難得停了。
天還是冷,可是雲開了,太陽出來,曬在身上,有一點點暖。
河階地的人,趁著這難得的好天,把潮了半個月的東西,都搬出來曬。被子、衣服、糧食,一件一件,攤在石頭上、晾在繩子上。整個聚落,曬得花花綠綠的,像是憋了很久,總算能舒一口氣。
連著半個月的雨,把人也悶得發霉。這一天的太陽,像是老天爺,總算肯施捨一點好臉色。河階地的人,臉上,都鬆快了一些。有人哼起了歌。連看家的狗,都跑出來,在曬穀場上打滾。
老周從屋裡出來,看了看天,又掐著指頭算了算,說了一句:「今天,冬至。」
冬至。
若晴愣了一下。冬至。她差一點,就忘了,這個世界上,還有節氣這種東西,還有人,會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。在路上那些日子,她只記得今天要走到哪裡,今天還剩多少水。日子是一天一天數的,不是一個一個節氣過的。
「冬至大如年。」老周說。他是河階地年紀最大的幾個人之一,這些老規矩,他記得。「以前,今天,是要全家人圍在一起,搓湯圓、吃湯圓的。吃了湯圓,就大一歲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望著遠處的山,那裡面,有他自己的、再也圍不起來的一家人。
可是他很快,就把那個神色收了起來。「天難得放晴。」他拍拍手。「搓湯圓吧。大家一起。日子再難,這個年節,總要過。」
這個提議,一下子,把整個聚落的人,都點亮了。在這種年頭,能有一個由頭,讓大家放下手裡的活,圍在一起,做一件跟「活下去」無關、只是為了「高興」的事,是很難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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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階地,還真的存著一點糯米粉。
那是去年收的糯米,磨成粉,封在罐子裡,本來是要留著過年的。老周說,先拿一點出來,過冬至。剩下的,留到過年。
留到過年。河階地的人這樣說的時候,語氣裡,有一種篤定。他們相信,他們撐得到過年,撐得過這個冬天。一個願意為了還沒到的過年、省下半罐糯米粉的聚落,是一個對明天還有指望的聚落。
婦人們把糯米粉,倒進大盆裡,加水,揉成一團一團白白的糰子。揉好了,搬到曬穀場上那幾張併起來的桌子上。然後,招呼所有人,圍過來,一起搓。
搓湯圓,是不分大人小孩的。一團糯米糰,揪一小塊下來,放在手心裡,兩隻手掌一合,輕輕地轉。轉幾下,就是一顆圓圓的、白白的湯圓。
曬穀場上,一下子熱鬧了起來。糯米粉的香味,混著紅糖薑湯的甜味,在冷冷的空氣裡,飄得到處都是。大人們一邊搓,一邊閒話家常:誰家的醃菜醃得好,誰家的孩子又長高了。那些話,平平常常的,可是聽在耳朵裡,就是讓人覺得,日子,還在好好地過。
孩子們最樂。他們搓出來的湯圓,有大有小,有的圓,有的扁,還有的被捏成了奇形怪狀。清和在旁邊,一邊搓,一邊跟孩子們講冬至的故事,講從前的人,怎麼過這個節。他說,冬至這一天,是一年裡,黑夜最長、白天最短的一天。過了這一天,太陽,就會一天一天,回來。所以古時候的人,把冬至,看得很重。冷到了盡頭,就是回暖的開始。再難熬的冬天,熬過了冬至,就有了盼頭。
孩子們似懂非懂地聽著。可是若晴聽懂了。她想,這話,說的好像,不只是天氣。
孩子們似懂非懂,可是聽得入神,手裡的湯圓,愈搓愈起勁,愈搓愈多。不一會兒,桌上那幾個盤子,就堆起了一座一座,白白的小山。
偉傑那雙大手,搓起這種小東西,笨手笨腳的。他搓出來的湯圓,一顆比一顆大,還不太圓。若安在旁邊,看著他姐姐的這個朋友、平常那麼能幹的一個人,被幾顆小湯圓難住,忍不住,笑了出來。
那是若安,到河階地以後,若晴第一次,看到他笑得這麼開。
「笑什麼。」偉傑瞪了若安一眼,那隻不太靈光的右手,還在跟一顆怎麼都搓不圓的湯圓較勁。「有本事你來。」
若安笑著,接過那顆被偉傑搓得方不方、圓不圓的東西,三兩下,搓圓了,放回偉傑面前的盤子裡。偉傑哼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可是若晴看到,他那張平常繃著的臉,也鬆了。
曬穀場上,笑聲,一陣一陣的。若晴搓著湯圓,聽著這些笑聲,心裡想,她已經好久好久,沒有聽過這樣的笑聲了。從台北出來以後,這一路,聽到的,多半是哭聲,是喊聲,是求救的聲音。笑聲,在這個世界,已經變成一種很奢侈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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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晴搓著湯圓,看著眼前這一桌子人。
她想起小時候。
小時候,每年冬至,她們家也搓湯圓。媽和麵、揉糰,爸負責燒那一鍋甜湯。她跟弟弟,兩個小孩,趴在桌邊,搶著搓,搓得滿手滿臉都是糯米粉,把廚房弄得一團亂。媽嘴上罵,可是從來沒有真的趕他們走。
那一鍋甜湯,是爸的拿手。爸平常不進廚房,可是冬至這一天,那鍋甜湯,一定是爸燒。他會在裡面,加一點桂圓,一點老薑。煮好了,先盛一碗,端給家裡最老的人。然後,才輪到他們這些小的。
那時候,她嫌弟弟煩,嫌爸媽囉嗦。她以為,那樣的冬至,年年都會有。她從來沒有想過,會有一年的冬至,那張小桌子邊,要缺人。
那時候,一家四口,圍著一張小桌子。爸媽,她,弟弟。
她搓著手裡的湯圓,眼睛,有點熱。
今年的冬至,她跟弟弟,圍在這張桌子邊。可是爸,不在了。媽,不知道在哪裡。
一家四口的桌子,現在,缺了兩個人。
她從來沒有想過,一張桌子缺了人,是這種感覺。不是吵,不是鬧。是安靜。是你搓好一顆湯圓,習慣性地,要遞給旁邊那個人,才想起來,那個位子,是空的。
若安不知道什麼時候,挪到了她旁邊。姐弟兩個,並排坐著,搓著湯圓,誰都沒有說話。可是若晴知道,她弟弟,跟她想的,是同一件事。
「姐。」過了一會兒,若安輕輕說。「我們,多搓一點。」
若晴看他。
「留一碗。」若安說。他的聲音很輕,可是很穩。「給媽留一碗。等她來了,給她吃。」
若晴的手,停了一下。
然後,她點了點頭。「好。」她說。「多搓一點。給媽,留一碗。」
姐弟兩個,搓得更起勁了。一顆,一顆,又一顆。那些多搓出來的,他們特地挑圓的、好看的,單獨放在一個碗裡。
那個碗,誰也沒說,可是兩個人都知道,是給誰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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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,浩宇,特別安靜。
不是不開心。是一種,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、滿滿的、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情緒。
他從來,沒有過過冬至。
在育幼院的時候,冬至那天,廚房或許也會煮一鍋湯圓,一人分一碗。可是那不一樣。那是分的,不是一家人圍在一起搓的。沒有人會跟他講冬至的故事。沒有人會嫌他搓的湯圓不圓。沒有人,會多搓一顆,說這顆是你的。
現在,他坐在這張桌子邊。一個老人家,把一團糯米糰,分了一塊到他手裡,自然得像他本來就該有一塊。那個老人家,分糰子的時候,還順口說了一句:「來,囝仔,搓幾顆,等下多吃幾碗。」
囝仔。從來沒有人,這樣叫過浩宇。在育幼院,他有的是一個編號,一個被人喊來喊去的名字,可是沒有人,會這樣親親熱熱地,喊他一聲囝仔。旁邊的小孩,搶著看他搓,笑他搓得醜。清和招呼他,嚐一口剛煮好的甜湯,問他甜不甜。
他搓著手裡那顆湯圓,搓得特別慢,特別仔細,像是要把它,搓成這輩子最圓的一顆。
若晴看在眼裡。她知道,對浩宇,這一桌子的熱鬧,這一塊分到他手裡的糯米糰,是他這輩子,第一次,這麼近地,挨著一個「家」。
她想起在大禹嶺,浩宇也曾經差一點,為了一個「會要他」的地方,留下來。後來,他選了人,沒選地。現在,他坐在這裡,搓著湯圓,被人叫一聲囝仔。也許,這就是他當初選對了的證明。一個會要他的地方,給不了他這個。一群會把他當自己人的人,才給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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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以前,湯圓,煮好了。
一大鍋甜湯,紅糖薑汁的底,浮著一顆一顆,大大小小、奇形怪狀的湯圓。河階地的人,一人捧一碗,蹲的蹲,坐的坐,圍在曬穀場上,熱熱鬧鬧地吃。
熱湯下肚,整個人,從裡到外,都暖了。
沒有人計較,誰搓的湯圓圓不圓。煮在一鍋裡,都一樣甜。孩子們捧著碗,比賽誰吃得多。清和被一群孩子纏著,要他再講一個故事。偉傑難得地,喝了第二碗。若安臉上那層沉了兩個多月的灰,在這一鍋甜湯的熱氣裡,散開了不少。
若晴看著這一桌人。她知道,這幾十口人,沒有一個,是完整的。每一家,都缺了人。有的,是在逃難的路上散的;有的,是在難民營裡沒的。可是今天晚上,他們把那些缺了的人,暫時放在心裡某個角落,先讓自己,圍在這一鍋甜湯邊,好好地暖一暖。
活著的人,得先把自己餵飽、暖好。才有力氣,去找那些,還沒回來的人。
偉傑捧著碗,沒怎麼說話。若晴知道,他也想起了那兩個,永遠回不來的弟兄。清和被孩子們鬧著、笑著,可是若晴也知道,他笑的後面,有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這一桌的暖裡,每一個人,都揣著一塊冷。可是今天晚上,他們把那塊冷,先放一放。先暖。
吃完湯圓,天也黑了。老周把他那台無線電,搬到了曬穀場邊。冬至這種日子,他說,網上會熱鬧一點。
果然,那天晚上,無線電裡,比平常多了好多聲音。
東邊的、西邊的、南邊的,好多守著機器的人,在這個晚上,互相道一聲冬至好。有人報平安。有人,在替還沒回家的人,捎話。還有一個,是一家人,剛剛在玉里,團圓了。走散了三個多月的一家人,靠著一站一站傳的話,在冬至這天,重新湊到了一起。那家人,在無線電裡,又哭又笑,跟所有幫過他們的人,一個一個道謝。
曬穀場上的人,都靜了下來,聽著。聽著那一家素不相識的人,在無線電的另一頭,又哭又笑。聽著聽著,好多人的眼睛,也紅了。在這個被熱穹打散了的世界裡,一家人能重新湊到一起,是一件比什麼都讓人動容的事。
那不只是那一家人的團圓。那是所有還在等、還在找的人,共同的那一個盼望,在這個冬至的夜裡,替大家,先實現了一次。
若晴聽著,眼眶又熱了。
她替那一家人高興。也羨慕。
羨慕完,她心裡,又生出一點別的東西。如果那一家人,走散了三個多月,都還能團圓。那麼,她的媽,也許也在某個地方,等著被找到。今天那一家人的團圓,不是在她傷口上撒鹽。是在跟她說:別放棄。網是通的。人,是找得回來的。
她想起自己,還沒湊齊的這一家人。她端起手裡,那一碗特地多搓了、給媽留著的湯圓,看了很久。
「老周。」她說。「我能不能,也發一句。」
老周把那個能說話的東西,遞給她。浩宇湊過來,幫老周,把訊號,調到最穩。這是他現在,能為若晴的媽,做的一點事。
若晴握著它,想了一下,輕輕地,說:
「花蓮林家的媽,如果你聽得到。今天冬至。我跟阿安,都好好的。我們搓了湯圓,給你留了一碗。你在哪裡,自己要當心。我們,會去找你。等你回來,這碗湯圓,我們一起吃。」
她說完,鬆開手。
那句話,順著那條看不見的網,往東,往南,往西,往她不知道的、母親可能在的每一個方向,傳了出去。
她不知道,那句話會不會傳到媽的耳朵裡。她甚至不知道,媽,還在不在一個聽得到的地方。可是她還是發了。就像她搓的那一碗湯圓。發了,留了,不是因為確定有用。是因為,不發、不留,她過不了自己這一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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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碗給母親留的湯圓,那天晚上,沒有人動。
若晴把它,端回屋裡,放在窗邊。湯圓,慢慢涼了。
她知道,媽今天晚上,不會來吃。她也知道,這一碗湯圓,放到明天,就壞了,還是得倒掉。
可是她還是,給媽留了。
因為留這一碗,不是真的等媽今晚會來。留這一碗,是給她自己,留一個念想。是告訴她自己,這個家,還沒有散。爸不在了,可是這個家,還在。媽還沒找到,可是這個家,給她留著位子。
只要這個家還在,只要這碗湯圓還有人替媽留著,那麼,媽就還是這個家的人。她就一定,要被找回來。
窗外,冬至的夜,又黑又冷。
可是屋子裡,那一鍋甜湯的暖,那一桌子人的熱鬧,還沒有散。若晴的弟弟,在她身邊,睡熟了。隔壁,偉傑、清和、浩宇,也都睡了。
一年裡,最長的一夜。可是過了今天,老周說,白天,就要一天比一天,長回來了。
若晴想,找媽這件事,也許也是這樣。她現在,正走在最黑、最冷的那一段。可是只要熬過去,只要不放棄,總有一天,會走到天開始亮的地方。
「冷到了底,就該回暖。」這句話,是老周說的,是清和跟孩子們說的,也是冬至這個節氣,幾千年來,跟一代一代熬冬天的人,說的。
若晴信了。她得信這個。
若晴看著窗邊那一碗湯圓,在心裡,跟自己說:再等等。撐過這個冬天。等開春,路乾了,她就去,把媽,找回來。
窗邊那一碗湯圓,在透進來的一點天光裡,白白的,圓圓的,像一個還沒有說出口的約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