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17章

巨蛋

2026.06.22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32 字

七月的第一個禮拜,他們把內湖的安置點併走了。

廣播前一天傍晚就放了。國中體育館這種小點要關,住戶集中到信義區一個大型收容所,說那裡供水穩、有醫療、有軍方統一管理。第二天一早,軍卡停在校門口,一車一車載人往西走。

若晴坐在車斗裡,背靠著帆布,背包抱在膝蓋上。九公斤,跟她離開公寓那天一樣重。水沒敢喝,藏在最底下。

車子穿過城市。一個多月的軍管,街是另一個樣子了。紅綠燈全黑。十字路口堆著沙包和拒馬,軍人站在後面查驗放行。沿路的店面拉下鐵門,門上噴著各種記號,有些是軍方的編號,有些她看不懂。偶爾有人貼著騎樓走,看到車隊就停下,讓他們過去。沒有人揮手,也沒有人喊。

車過一個路口,她看見牆邊排了一列水桶。大大小小,藍的紅的,沿著騎樓的柱子排成一條。沒有人守著,就那樣擺著,等一台不知道幾點才會來的水車。隊伍是空的,只有桶。在台北,連排隊都不必人到場了,放一個桶就算占了位置。車一下就開過去,她回頭看了一眼,那條桶的隊在後面越來越小。

車子在光復南路慢下來的時候,她看見路邊一所國小。校門口掛著一塊牌子,紅底白字,避難收容處所。鐵門關著,裡面沒什麼人。她認得這種牌子,每個學校門口都有一塊,平常沒人看。那是給颱風天、給地震的,讓附近幾十個人躲一兩天。一所國小,撐死容得下幾十個人。

然後車子轉過一個彎,那個東西壓進了她的視線。

大巨蛋。

她在電視台跑過它的新聞。當年蓋的時候吵了很多年,蓋好以後辦過球賽、辦過演唱會,一場幾萬人。一個給幾萬人坐著看熱鬧、吹冷氣、散場就走的地方。

現在它的門口排著看不到頭的隊。

車隊在外面停下,他們被趕下車,排進那條隊。太陽很大,隊伍幾乎不動。前面有人撐傘,有人拿紙板擋在頭上。一個多小時,她往前挪了不到二十公尺。她算著自己流的汗,算著背包裡那四瓶水,沒有動。輪到她的時候,衣服濕透又乾了一輪,鹽在領口結成白印。


進去的第一件事是登記。又是健保卡、身分證、抄號碼、分區。流程跟內湖一樣,只是規模大了幾十倍。隊伍在大廳裡繞成一圈又一圈,工作人員的聲音都啞了。

她被分到看台某一區,一個用噴漆編號的座位排。志工帶她進去的時候,她第一次抬頭看清楚這個地方。

穹頂很高,很大,灰白色,一格一格的鋼樑往中間收。底下原本是球場的那一整片平地,現在鋪滿了東西。睡墊、紙箱、行李、曬著的衣服、用紙板隔出來的一小格一小格。看台一層一層往上,座位之間的走道、樓梯口、平台,凡是能躺人的地方都躺了人。

她沒有辦法算這裡有多少人。內湖那個體育館,她還能估出三四百。這裡不行。這裡是另一個量級。幾千,或者上萬。一整座為了讓人坐著看球而蓋的房子,現在裝滿了沒有地方去的人。

聲音是一整片的。幾千個人就算誰都不說話,還是會有聲音。咳嗽、小孩哭、塑膠袋、拖鞋拖過地面、不知道哪一格漏出來的收音機。這些聲音在穹頂底下散不掉,撞上鋼樑又落回來,疊在一起,成了一種低低的、不會停的嗡。她坐了好一會兒才發現,這個地方跟內湖那盞不關的燈一樣,從來不會真正安靜。

光從頂上漏下來,是發電機撐著的昏黃,照得到看台上層,照不到球場中央。底下那片人海在半明半暗裡起伏,睡著的、坐著的、走動的,分不清誰是誰。她想起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這裡辦演唱會,幾萬人舉著手機的光,亮成一片星海。同一個碗,現在裝的是另一種東西。

熱氣是悶的,往上走的。穹頂底下不通風,這麼多人的體溫、呼吸、汗,全積在這個密閉的大碗裡,散不掉。她在內湖讀過這種天,副高壓著盆地,熱穹散不開。眼前這個穹頂是同一回事的縮小版,一個人親手蓋出來、再親手塞滿的小型熱穹。電風扇在高處轉,跟內湖那台一樣,只是把上層的熱風往下推。

她找到自己那一格,把背包放下,坐了下來。


第一個晚上,她幾乎沒睡。

內湖那個體育館,她已經覺得擠了,四百個人。這裡是它的十倍、二十倍。燈不關,嗡聲不停,每一個方向都是人。她左邊隔著一塊紙板是一家人,右邊是一個獨自來的中年男人,背對著她。再過去還是人,一直過去都是人,鋪到她看不到的地方。

她把背包墊在頭下,手臂環著它。錢、證件、地圖、四瓶水,全在裡面。她在內湖學會的那件事,在這裡更要緊:把自己擱在睡著和醒著的中間,留一隻耳朵在外面。人多到這個地步,沒有一個動作是只有她自己看得到的;可是反過來,也沒有一個人,會注意到她少了什麼。她夾在幾千人中間,比在那棟空樓裡還要更像一個人。

她想,這就是收容。把人收進來,給一口水、一塊地,然後讓每一個人,繼續一個人。


接下來幾天,她慢慢看懂這裡是怎麼運轉的。

她改不掉這個習慣。做了五年記者,她看一個地方,先看它的結構。誰管事、東西怎麼流、人往哪裡聚。在電視台是這樣,在這裡也是這樣。她坐在自己那一格,不太跟人說話,只是看。

配給站在球場那一頭,靠著原本的球員通道。一天兩次,廣播一響,人就從四面八方往那裡流。她看著那股人流,想起氣象圖上的低壓。配給站就是這座巨蛋的低壓中心,所有的氣流都往那裡捲。誰離得近、誰排得前面、誰能多領一份,在這裡就是天氣。

有一次她排在隊伍中段,看見前面起了爭執。一個人說自己今天還沒領,發放的人說名冊上劃掉了。兩邊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
「我真的沒領。你看我手上,有印子嗎。」

「名冊就是劃掉了。後面還很多人。」

排在後面的人開始不耐煩,有人喊往前走。眼看要僵住,一個戴臂章的擠過來,沒有罵人,只問了兩句,把那個人帶到旁邊登記,隊伍又動了。她看著那個臂章的背影,想,讓這個地方不至於翻掉的,從來不是門口那幾把槍。槍只能讓人不敢動,讓人願意排隊的是別的東西。

維持秩序的有兩種人。一種是軍人,站在出入口和配給站,有槍,話很少。另一種沒有制服,是難民裡頭被找出來、或者自己站出來幫忙的,戴一條簡單的臂章,維持排隊、調解爭吵。後面這種人沒有薪水,也沒有槍,只有一條臂章和一張嘴。她注意到,真正讓這個地方不至於亂掉的,常常是後面這種人。

水的事她算過了。配給一天兩次,一個人加起來大概一公升出頭,跟內湖差不多,還是不夠。她自己那四瓶還在背包底下,沒動。這裡幾千人,她不會把它拿出來。

她也排配給。廣播一響就起身,這是她在內湖學會的,晚一步隊伍就長一倍。半瓶水,一份吃的,今天是壓縮餅乾,昨天是一小包白飯。她領了就回自己那一格,不在路上吃。

日子開始黏在一起。這裡沒有窗,分不出早晚,只靠廣播報時段、報配給、報那幾條念到爛的宣導。在內湖的時候,手機還能勉強撐著一格訊號,讓她覺得自己還連著外面。現在手機在背包裡關著,電量停在十四,再開也沒有訊號,基地台早就停了。時間剩下廣播一種,由別人替她數著。她不太確定今天是幾號,只知道是七月,進來第幾天也快算不清了。


左邊那家人,她看了兩天才看懂他們怎麼分工。

男人去排配給,女人守著位置和兩個小孩,老人,大概是其中一個的父親,管著一個鼓鼓的行李袋,從不離手。配給的時候,女人先把兩份留給小孩,自己那份分一半給老人。排隊、看東西、顧小孩、守行李,四件事,五個人輪著轉,沒有一刻是空的。

第二天傍晚,女人見她一個人坐著,遞過來半塊餅乾。

「妳一個人。」

「嗯。」若晴接過餅乾,捏在手裡沒吃。

「家裡人呢。」

「在花蓮。」

女人點點頭,沒有多問。在這裡,「在花蓮」跟「不在了」中間隔著的東西,大家都懂,不必說破。

「我們從汐止過來。」女人說,像在交換,「房子淹了兩次,水一直沒退,就出來了。本來想投靠我妹妹,她在板橋,結果板橋也一樣。」她說得很平,「走到哪裡都一樣。所以我們不走了,在這裡等。」

「等什麼。」若晴問。她很少主動問,這句話自己跑了出來。

「等有人來說,可以回家了。」女人笑了一下,「總會有那麼一天吧。」

若晴沒有接。她知道那一天不會來,至少不會像女人想的那樣來。可是她沒有說。女人回頭去看自己的小孩,一個已經睡著,一個還在玩一張摺爛的紙。

若晴看著那一家人。五個人擠在兩塊紙板大的地方,熱,吵,什麼都不夠。可是他們有一樣她沒有的東西。排隊的時候有人守位置,睡覺的時候有人看著行李,誰不舒服了有人遞水。他們把彼此分著用,像分配給的水。

她低頭看手裡那半塊餅乾,到底還是收下了。


到第四天,味道變了。

一開始只是人多的悶味。後來那味道裡多了別的東西,從廁所的方向飄過來。洗手的水是配給的,沒有人捨得用水洗手,病就這麼傳。第三天起,廣播裡多了一條新的宣導,勤洗手、生水不要喝、有腹瀉發燒到醫療站。她聽著就知道,廣播會加這一條,代表這裡已經有人腹瀉發燒了。

醫療站在另一頭,門口的隊一天比一天長。排隊的人裡有抱小孩的,有扶老人的。她遠遠看過一次,一個老人坐在折疊椅上,頭垂著,旁邊的人替他搧風。搧了很久。她想起內湖樓下早餐店那張長椅上對著太陽的老人,想起陳阿姨橫向裂開的嘴唇。同一件事,只是這裡是幾千人份的。

那條宣導一天念好幾遍。勤洗手,生水不要喝。可是洗手的水也是配給的,一個人一天一公升,要喝、要擦身、還要洗手,怎麼分都不夠。她在內湖讀過副高和空污的機制,在這裡她不必讀什麼。幾千個人、一口不夠的水、散不掉的熱,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是算數,不是預測。

她自己也覺出身體在變。皮膚還是乾,嘴唇起皮,這幾天又多了一點別的,胃裡悶悶的,吃不太下。她不確定是水的關係,還是這個地方的關係。她把配給那半瓶水分成三次喝,盡量不去想醫療站那條越來越長的隊會不會有一天輪到她。

她沒有走過去看那條隊。她身上沒有藥,也沒有多的水。走過去只是多看一眼,看了也幫不上。她學會了在這裡省著自己的注意力,像省水一樣。


可是有一樣東西她省不掉。

在內湖,她對著一棟空樓和一個不肯走的老人。她算過所有的數,水夠幾天、路有多遠、一個人走得到走不到。她算到最後,得到一句話:一個人走不到。然後國軍把她請出門,把她塞進這個塞滿人的大碗裡。

水的問題,這裡暫時有人管。可是把她困在原地的那句話,沒有人能替她解決。她還是得往南。往南要走很遠的路,要過很多她不認得的地方。那句「一個人走不到」,沒有因為周圍多了幾千個人就不算數。

恰恰相反。

這幾天她也聽見一些話。人擠在一起,話就傳得快。有人說中部還有水,有人說台中以南軍方管得鬆一點,有人說南邊還有國際的救援物資。沒有人說得清楚是真是假,消息像穹頂裡的熱氣,一層一層悶著,發酵,變形。她聽過太多種版本,學會了不全信。可是每一個版本裡都有同一個方向:往南。

她注意到,說這些話的人,眼睛是亮的。困在這裡的人分兩種。一種已經把這裡當成終點,鋪好睡墊,等配給,等一個不會來的「過幾天就好」。另一種還在算路、還在打聽,背包收得整齊,隨時準備走。她認得後面這種人,因為她自己就是。

她坐在自己那一格,看著底下那片人海。配給的人流,戴臂章的人,排隊看病的人,抱著小孩說再過幾天就好了的人。半個多月,她習慣了把人當成背景,當成街上越來越少的燈、樓裡越來越靜的鄰居。現在她身邊全是人。幾千個。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方向,自己的力氣,自己能做和不能做的事。

她發現自己的眼睛在動。不是在看穹頂,不是在看配給站的位置,不是在讀這個地方的天氣。

她在看人。

一個一個地看。看誰走路還穩,看誰背包收得整齊像是隨時要走,看誰在替別人做事而不只顧自己。她看見有人替不認識的老人佔住陰影的位置,看見有人在人群裡穿來穿去、像在替誰帶話帶東西,看見那些戴臂章的把一條快散掉的隊伍一寸一寸撐回去。她看的時候,沒有想清楚自己在找什麼。她只是第一次,在這麼多人裡面,把人當成人來看。

她坐直了一點。

這半個多月,她想的都是要帶走什麼、留下什麼、缺什麼。她列過一張清單,劃掉一項又一項。她從來沒想過,清單上最該補的那一項,不是水,不是刀,不是手電筒。

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