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18章

跑腿的

2026.06.23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05 字

開始看人以後,她很快就注意到一個人。

一個年輕的男生,看起來二十出頭。他不像這裡大多數人那樣,圈在自己那一格裡等配給、等時間過去。他到處走。從看台這頭走到那頭,鑽進球場那片睡墊區,又繞回配給站邊上,一天裡她不知道看到他幾次。別人是被困在這裡,他像是在這裡上班。

她沒事做,就看他。

他走路有一種特別的樣子。不快,可是沒有一步是多餘的。他會在一個攤位前停三秒,跟人說兩句,又走開;在另一個地方蹲下來,從口袋掏出點什麼遞過去,收回點什麼。動作很輕,很順,不引人注意。他穿一件洗到發白的籃球衣,背一個扁扁的小包,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。她要不是這幾天養成了看人的習慣,根本不會發現他在做什麼。

他在跑腿。替人帶東西、換東西。這座巨蛋裡,配給是公開的那一套,他做的是底下那一套。

頭一天她只當他是個閒不住的年輕人。第二天她才看出規律。他走的路線不是亂繞,是有節奏的。早上配給發完,他在看台那一圈轉,下午往球場睡墊區去,傍晚又繞回配給站附近。哪個時段哪裡有人聚,他就在哪裡。她在電視台跑新聞那幾年,看過太多嘴上說「剛好路過」的人,沒有一個是真的剛好。一個人一天要在你眼前出現五六次,還每次都帶著事走,那不叫剛好,那叫盯著。只是他盯的不是她,是這整座巨蛋裡每一筆能接起來的買賣。


她想起內湖那條巷子裡的黃色鐵門。

那時候黑市是一道門、一隻手、一個她不敢走進去的巷子。她在門口站過三秒,看清楚五件事,然後走開。那隻在鐵門後面收錢遞貨的手,她始終沒看清是誰的。

在這裡,黑市沒有門。幾千人擠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,東西進不來也出不去,可是人手上總有別人要的東西。一包菸、幾顆藥、一顆電池、半瓶米酒、一塊肥皂。配給給的是活下去的最低限度,剩下的,全靠人跟人之間換。需要的人和有的人之間,差一個能把兩邊接上的人。

那個年輕人就是這座巨蛋裡的那隻手。只是這隻手會走路、會說話、會笑。內湖那隻手躲在鐵門後面,這隻手大大方方走在人群裡,誰都認得他,誰都跟他點頭。

她看了兩天,看懂了他怎麼做。

他從不自己囤東西。他手上永遠是空的,頂多那個小包鼓一點。他做的是把訊息接起來。誰缺、誰有、誰肯出什麼,他都記在腦子裡。一筆成了,他抽一點,不多,一根菸、半包餅乾的份。他靠的不是貨,是知道誰要什麼。

她在電視台做了五年,知道這種能力值多少。一座城市的氣象資料攤在她面前,別人看到一堆數字,她看到氣流往哪裡走、雨會下在哪裡。這個年輕人看人,大概也是這樣。一整片人海在他眼前,別人看到的是擠在一起的陌生人,他看到的是誰手上有什麼、誰心裡缺什麼、哪兩個人可以接上。

她讀天氣。他讀人。同一件事的兩種版本。

天氣不會騙人。一團暖空氣往哪裡爬、什麼時候會壓下來,它不會因為你想要好天氣就改路線。她做了五年,學會的就是一件事:把自己想看到的東西放一邊,只看資料說什麼。人比天氣難,人會裝。可是她看那個年輕人讀人的時候,覺得他用的是同一套本事。他不聽人嘴上說什麼,他看人手上有什麼、眼神往哪裡飄、急到什麼程度。一個人說「我不缺」,手卻一直護著口袋,那就是缺。他讀的是那個,不是那張嘴。她這才有點明白,為什麼自己在電視台待得住,到了這裡卻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。她會讀的那本書,這裡用不上了;他會讀的這本,她連翻都沒翻過。


她看過他做最小的一筆,是一節電池換半條菸。

一個女人抱著孩子,手機舉在他面前,螢幕黑的。她沒聽見女人說什麼,只看見年輕人接過手機看了一眼,搖頭,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包,比了個數。女人翻口袋,掏出半條皺巴巴的菸。年輕人沒馬上收,他看了看那孩子,又看了看女人,最後只抽了幾根,把剩下的塞回去,從包裡摸出一節電池給她。女人愣了一下,連聲道謝走了。

她在旁邊看,覺得這一筆做得不像生意。該收一條,他只收幾根。後來她才想通,那幾根菸不是價錢,是讓女人下次還敢來找他的理由。收太多,人就不來了;一點不收,人會覺得欠太重,也不敢來。他連這個都算得準。一個抱孩子的女人手機能不能開機,在這座斷了訊的巨蛋裡,是她跟外面世界唯一的那條線。他知道這條線值多少,也知道不能把它榨乾。

第三天傍晚,她離配給站近,聽見了他做一筆。

一個中年男人攔住他,壓低聲音。

「欸,問一下。普拿疼,有嗎。」

「有是有。」年輕人沒停下,邊走邊說,那男人跟著他走,「大哥你要幾顆。」

「我老婆發燒。能弄幾顆算幾顆。」

年輕人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可是她看得出來,他在那一眼裡量了很多東西,男人的衣服、神色、跟在後面的急。

「兩顆。」年輕人說,「先給你兩顆。」他從口袋摸出來,用一張衛生紙包著塞過去,「不收你錢。」

男人愣住:「不用啦,我有東西可以換。」

「先吃著,退了燒再說。」年輕人已經走開了,回頭補一句,「真要謝我,下次你那邊配給領到鹽,留一小包給我。這裡換鹽的人多。」

男人捏著那兩顆藥站在原地。她在不遠處看著,看懂了。那不是做善事。他用兩顆藥,換了一個欠他人情的人,外加一條「誰那邊缺鹽」的線。兩顆普拿疼,在他手上不只是兩顆藥。

她也看懂了另一件事。他知道哪兩顆藥該給誰、什麼時候給、給了之後說什麼話。這比有藥還難。


那種會說話,她又看了好幾回。

巨蛋裡的人脾氣一天比一天壞。熱、擠、睡不好、水不夠,誰碰一下都能吵起來。她看過好幾場架,都是為了一點小事,一塊睡墊的邊界,排隊插隊,小孩吵到人。可是那個年輕人經過的地方,好像比較不容易吵。

有一次兩個男人為了一個充電的位置快動手,他剛好路過。她沒聽清他說了什麼,只看見他插進兩個人中間,笑著比手畫腳,講了幾句,兩個男人都笑了,其中一個還拍了拍他的肩。一場架就這麼散了。

他跟小孩也熟。球場那區有一群跟著大人來的小孩,沒事做,整天在走道間跑。他經過的時候會從口袋摸出一顆糖,或者一張不知道哪來的貼紙,分給他們,換來一片叫他「哥哥」的聲音。

有一次她離得近,聽見一個小男孩拉著他的衣角。

「哥哥,你包包裡還有沒有那個會發光的。」

「螢光棒喔。」年輕人蹲下來跟他平視,「沒囉,上次那條給你了啊。」

「我弟弟也想要。」

「那這樣。」年輕人想了想,「你幫哥哥做件事。你去問問看,三壘那邊那個睡藍色睡袋的阿伯,他今天有沒有去領藥。你問到了來跟我講,下次有發光的,先給你跟你弟弟。」

小男孩用力點頭,一溜煙跑了。她在旁邊看著,又看懂一點。連一根螢光棒他都不白給。小孩會替他傳話,跑遍整座巨蛋,鑽進大人進不去、也不會起戒心的地方。比大人方便,也比大人便宜。她想,連這個他都算進去了。

他跟誰都能搭上話。賣什麼的、缺什麼的、管事的、閒著的,他三句話就能讓一個陌生人卸下防備。她做不到這個。她在人多的地方會緊張,話到嘴邊就縮回去。她只能站在遠處看,看一個天生會跟人打交道的人,怎麼在這座誰都不信誰的巨蛋裡,把一條一條看不見的線接起來。


可是這個人也有踩空的時候。

那天晚一點,她看見他在配給站邊上跟一個戴臂章的起了摩擦。她聽不清全部,只聽到臂章那個人聲音很硬。

「這裡不准私下交易。再讓我看到,把你登記起來,停你配給。」

年輕人笑著,雙手攤開,一副沒事的樣子:「大哥誤會了,我幫人帶個東西而已,純交情,沒收錢。」

「你哪裡人。」

「板橋的啦。」

「板橋的小混混跑來這裡。」臂章那個人說。

年輕人臉上的笑沒有掉,可是她看見了。就那麼一瞬間,他眼睛裡的光收了一下,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又站穩。然後笑容立刻補回來,比剛才更亮。

「大哥說笑了。都是出來討口飯吃。」他退後一步,「不打擾你執勤。」

他轉身走開,背還是挺的,腳步還是那個不慌不忙的樣子。可是她注意到,他走到沒人的地方才停下來,靠著看台的欄杆站了一會兒,低頭看自己的手,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他抬起頭,又變回那個到處走、跟誰都熟的年輕人。

她想,被叫小混混的時候不還嘴、轉頭就走的人,多半不是因為脾氣好。是因為這樣被叫過太多次,早就學會了不接。接了也沒用,還會更難看。

她也想,這個臂章員大概沒說錯,他在板橋多半就是這麼過來的。混市場、跑單幫、替人帶貨,遊走在規矩的邊上。在從前那個有冷氣、有便利商店、有手機訊號的世界裡,這種年輕人是會被嫌的那一種,被歸進「不學好」的那一格。可是那個世界已經不在了。在這座熱得發昏、誰都信不過誰的巨蛋裡,他那套被嫌棄的本事,反而成了讓幾千人之間還能流動一點東西的潤滑。她不知道這算諷刺還是算什麼。她只知道,把人分成好人壞人的那套尺,到了這裡好像也跟訊號一樣,斷了。

她沒有走過去。她跟他不認識,這也不關她的事。她只是把這個記下來,像記下一片雲的形狀。


她對他起了一點別的注意,是在第四天。

那天配給比平常晚。隊伍排得很長,人也躁。她排在中段,前面幾個位置有個老人。老人很瘦,背駝著,手裡攥著一張配給的卡,排得很吃力,每隔一陣就要扶一下旁邊的欄杆喘氣。

輪到那個老人的時候,出了狀況。發放的人說他的卡今天已經刷過了。老人說沒有,他一整天都在排這一次。兩邊說不清,後面的人開始催。老人的手在抖,卡攥得發皺。

她正想著要不要幫忙說句話,那個年輕人從旁邊出現了。
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老人旁邊的。他沒有跟發放的人吵,只低頭跟老人說了兩句,然後從自己的小包裡摸出一份東西,一小袋餅乾、一小瓶水,塞進老人手裡,順手扶著老人的手肘,把他帶離隊伍。

「阿公,今天這份我先借你,你卡的事我幫你問。」她聽見他這麼說,聲音放得很軟,跟做生意那個調門不一樣,「你先去旁邊坐,別擠。」

老人說了什麼,大概是要還他。

「不用還啦。」年輕人說,「我這邊多的。」

她知道那不是多的。她看了他四天。他手上從來沒有多的。他做的每一筆都要抽一點,一根菸、半包餅乾的份。可是這一份,他塞出去,沒有換任何東西,沒有讓老人欠他人情,連那句場面話都壓得低低的,不讓旁邊的人聽見。

他做給人看的那些好,後面都接著一條線。這一份不接。這一份是賠的。

他把老人安頓在欄杆邊一個位置,蹲下來跟他說了兩句,拍拍他的肩,站起來又走了,鑽進人群裡,很快不見。整件事不到兩分鐘,周圍沒幾個人注意到。


她坐回自己那一格的時候,腦子裡還是那個畫面。

這幾天她看了很多人。看誰背包收得整齊像隨時要走,看誰把這裡當成終點。她以為自己在找的,是能一起上路的人,腳程好、走得動、肯走。一個跑腿的,整天在巨蛋裡鑽來鑽去靠別人缺什麼吃飯,怎麼看都不像走得遠的人。

她在心裡替他打過分。第一條,腳程。他走得多,可是都在這一兩公里的圈子裡繞,沒走過真正的長路。第二條,他靠的是這座巨蛋。離了這幾千人,他那套本事就沒得使了,一條荒掉的公路上沒有人讓他讀,也沒有買賣讓他接。第三條,這種人精得很,會算,先替自己想。她列到這裡,本來已經把他畫掉了。

可是剛剛那一份賠本的東西,把她畫的那條線又擦掉了一截。

那種東西,她在這座只剩下計算的巨蛋裡,好幾天沒看見過了。

她想起自己。她也是個會算的人。水夠幾天、路有多遠、口罩剩幾個。她算到最後,把陳阿姨留在那棟空樓裡,把那三十幾公升水推給她,然後走了。那幾桶水在她的帳上是減項,她很清楚,少了那些,她自己往南的路會更難走。可她還是留下了,沒有換任何東西回來。她記得自己下樓的時候,心裡那一塊沒辦法算平的東西。算盤打得再精,那一塊也平不了。或許那一塊,才是人跟人之間真正能接起來的地方,不是配給,不是買賣。

算得清的人到處都是。在這裡,算不清、還願意賠一點出去的人,反而稀少。

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她要找的。一個人能不能一起走很遠的路,光看腳程不夠。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,可是剛剛那兩分鐘,她看見了一點。

她只知道,她記住他了。在這座幾千人的巨蛋裡,她第一次,記住了一個人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