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19章

配給

2026.06.24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05 字

第六天早上,廣播改了詞。

前幾天配給的時候,廣播會說「請各位依序前往配給站,領取今日餐食與飲水」。今天那句話後面多了一段:「因物資調度,即日起每人每日配給飲水調整為一份,餐食維持兩份,請大家共體時艱。」

她坐在自己那一格裡聽完,沒動。一份。她算過,一份配給水大概五百毫升。早上一次,現在併成一次。這座巨蛋裡幾千人,昨天還有兩份,今天剩一份。

她沒有馬上去排隊。她先把自己的帳算了一遍。背包底那四瓶多的水沒動,還是四點多公升,那是上路用的,不能碰。配給水從一公升掉到半公升,等於她每天進的水又少了一半。她身上的水只出不進,而這裡熱得人坐著不動都在流汗。

她舔了舔嘴唇,起了一層皮。這幾天她一直壓著不喝身上的水,結果就是嘴唇先乾。她知道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出問題,可是她也知道,把上路的水喝掉,等於把往南那條路先喝斷了。她在這兩件事中間卡著,像卡在兩團要碰不碰的氣流中間,哪邊都動不了。

最後她還是站起來,往配給站走。半份也是水。


配給站的隊伍比前幾天長,也比前幾天安靜。

不是那種秩序好的安靜。是大家都累了、都熱了、都不想多費一句話的安靜。隊伍裡的人臉色都不太好,有幾個蹲在地上,把頭埋在膝蓋中間。她排在隊伍中段,前後左右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往前挪的窸窣聲,還有遠處小孩的哭。

排在她前面的是個四十幾歲的女人,排到一半轉過頭來,問她:「妳知道為什麼水減成一份嗎。」

「廣播說物資調度。」她說。

「物資調度。」女人冷笑了一下,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聽我前面那個說,是外面送進來的車少了。路斷了,還是怎樣,沒人講清楚。反正進來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少。」

她沒接話。她心裡其實也這麼想。外面的補給線如果在縮,那這座巨蛋裡的每一份配給,以後都只會更少,不會更多。一個只進不出、還一直在縮的系統,結局她算得出來。她只是不想說出口。說出口,前後這些排著隊的人會更慌。

女人見她不答,也就轉回去了。隊伍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
她排了快一個鐘頭。輪到她的時候,發放的人把一個小紙杯推過來,裡面是水,還有兩個壓縮餅乾、一小盒像是即食粥的東西。那人動作很快,眼睛不太看人,推完就喊下一個。她想問一句即食粥要不要加熱、這裡有沒有熱水,話到嘴邊,看那人忙得頭都不抬,又嚥了回去。沒有熱水。她早該知道。這裡連喝的水都要減半,哪來的熱水。

她端著那杯水回到自己的位置,沒有一口喝掉。她從背包裡拿出那個金屬水壺,把紙杯裡的水倒進去,旋緊。她要讓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喝,讓這半份水撐過一整天。喝得太快,身體留不住,等於白喝。她在電視台學過一點生理學的皮毛,知道脫水的人猛灌水反而沒用,要慢慢補。

倒水的時候她手有點抖。不是怕,是這兩天她進的東西太少,身體開始用自己的方式抗議。


第六天下午,她聞到了味道。

廁所那一帶的味道一直都重,可是今天不一樣。那是一種更稀、更酸的味道,從球場區那頭飄過來,風扇推著,散得整座巨蛋都是。她認得這個味道。腸胃出問題的人多了,廁所根本不夠用,有些人來不及。

廣播又開始播那條宣導:「請勿飲用生水。如有腹瀉、發燒、嘔吐症狀,請至醫療站登記。注意手部清潔。」播完一遍,隔一陣再播一遍,聲音平平的,像在念一張早就印好的紙。

她往醫療站那邊看了一眼。排隊的人比早上配給站還多,而且隊伍幾乎沒在動。隊伍裡有人蹲著,有人靠在別人身上,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軟下去的小孩,一直在跟前面的人說什麼,沒有人讓位。

醫療站本來就只是用幾張桌子隔出來的一塊地方,兩三個戴口罩的人在裡面忙。她看了一陣,看出問題不在人手不夠,是他們手上沒有東西。沒有足夠的藥,沒有足夠的點滴,沒有乾淨的水。一個人拉到脫水,要補的就是乾淨的水和電解質,這兩樣這座巨蛋裡最缺。醫療站能做的,大概也只是讓人躺下、登記、然後等。等什麼,她不敢想。她在電視台做過一則關於難民營疫病的國際新聞,那時候那些數字離她很遠,現在那些數字就排在她前面三十公尺,抱著一個軟下去的小孩。

她別開眼睛。她幫不上,看久了只是讓自己更慌。

她坐回自己那一格,把手在褲子上用力擦了擦。她沒有水可以洗手。配給的水只夠喝。她身上那瓶乾洗手在背包側袋,用一次少一次,她得省著,只在吃東西前擠一點點在指尖。她這才意識到,在這裡,乾不乾淨已經不是衛生問題,是活不活得下去的問題。一場拉肚子,在有醫院、有點滴、有乾淨水的世界裡是小事,在這座巨蛋裡可以要人命。脫水會疊上脫水,本來就缺水的身體再拉掉一輪,很快就撐不住。

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從昨天起那股悶就沒退,吃不太下。她不知道那是餓、是熱、還是已經沾上了什麼。她開始在心裡記:今天吃了什麼、喝的水是哪來的、有沒有碰過不乾淨的東西。她把自己當成一份要監測的資料,像從前盯著一個低壓系統會不會發展成颱風。差別是,這次那個系統長在她自己身上。

她把配給那盒即食粥拿出來看。盒子上印著「加入熱水,靜置三分鐘」。她沒有熱水。要吃,只有兩個辦法:一個是用自己水壺裡的水沖,可是那是配給的半份,沖了粥就沒得喝;另一個是乾啃,那東西硬得像石頭,啃下去她這胃更受不了。她在那盒粥前面坐了一會兒,最後把它收回背包。今天先吃壓縮餅乾配一小口水,粥留著,等哪天真的撐不住再說。她連吃東西都得算,算哪一樣最省水、最不會出事。

從前她不懂那些山難新聞裡,為什麼有人帶著食物卻餓死。現在她有點懂了。在沒有乾淨水的地方,食物也會變成負擔。有些東西你帶得動,卻吃不了。

她也替自己定了幾條規矩。不去球場那頭,那裡離廁所最近,味道最重,病也聚得最多。吃東西前,指尖擠一點乾洗手,搓到乾。不碰自己的臉,尤其是嘴和眼睛。她以前報過流感季的防疫宣導,那些她在鏡頭前唸過無數次、自己從來沒當回事的句子,現在一條一條變成她活下去的細節。她有點想笑,又笑不出來。一個氣象記者,最後靠的反而是當年順口播過的防疫稿。

廁所她一天只去一次,趁夜裡人少的時候。白天她寧可忍。忍不是因為愛乾淨,是那一帶她待越久,沾上東西的機會越大。她把每一次進那裡、出那裡,都當成一次要快進快出的偵查。這些算計很瑣碎,可是她知道,在這種地方,人就是被這些瑣碎的事一點一點拖垮的。誰先在這些小地方鬆了手,誰就先躺到醫療站那條不會動的隊伍裡去。


那天傍晚,配給站那邊出了事。

她沒看見開頭,只聽見一陣騷動,然後人群往一個方向擠。她站起來看。是排隊的隊伍裡有人倒了。一個中年男人直挺挺往前栽,旁邊的人閃開,沒人扶,隊伍反而往前補了位置。

她正想著要不要過去,一個戴臂章的男人已經穿過人群蹲了下去。

那人三十多歲,個子不高,肩膀很寬,曬得很黑,頭髮剪得短短的。他蹲下去的動作很穩,先把倒下的男人翻成側躺,手指搭在對方脖子上停了兩秒,又把臉湊近對方口鼻聽了聽。然後他抬頭,聲音不大,可是很清楚地往周圍喊:「讓開,讓出空氣。誰那邊有水,給我一點,不用多。」

旁邊有人遞了半瓶水過去。他沒有給那男人灌,只用水沾濕一塊布,擦在對方的脖子和手腕上,又把對方的腳稍微墊高。動作一個接一個,沒有一個是慌的。

她在不遠處看著,看懂了。這個人做過這種事,做過很多次。他不是臨時上來幫忙的好心人,他的手知道該往哪裡放、先做哪一步、後做哪一步。那不是一般人會有的本事。她想起廣播裡那些念稿子一樣的宣導,再看眼前這個蹲著的男人,兩邊像是兩個世界。

過了一會兒,倒下的男人哼了一聲,動了動。戴臂章的男人鬆了口氣,扶著他慢慢坐起來,跟他說了兩句,又招手叫了另外兩個臂章員過來,一起把人架往醫療站那邊去。

整件事裡他沒有說過一句重話,也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。她記住了他的樣子,跟前幾天記住那個跑腿的年輕人一樣,是那種「這個人跟周圍不一樣」的記法。她不知道他是誰。她只看見,在這座連發放配給的人都不太看人的地方,有一個人蹲下去,認真地想把另一個人從地上救起來。


人架走了以後,人群很快就合上,像水面上一個短暫的漩渦平了。隊伍繼續往前挪,廣播繼續念它的稿子,風扇繼續把那股酸味推來推去。

她的眼睛在人群裡找了一下,找那個跑腿的年輕人。這幾天她養成了這個習慣,人一多就先找他在哪。她看見他了,在配給站另一頭,正彎腰跟一個坐著的老婦人說話,手裡不知道遞了什麼過去。剛剛那場騷動,他大概也看見了,可是他沒有像那個戴臂章的男人一樣衝過去。他守在他自己的那一攤事裡,該換的換、該帶的帶。她想,他不是冷,他只是清楚自己會什麼、不會什麼。救人不是他那套本事裡的東西,他不逞那個能。這跟那個戴臂章的男人是兩種人,可是兩種她都記下了。

她回到位置上坐下,從側袋擠了一點乾洗手,慢慢搓手。她趁這個空檔,把今天看到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
水變少了。病在蔓延。醫療站已經排到不動。配給站發東西的人眼睛不看人。可是在這些往下掉的東西中間,她今天看見兩種人:一種是那個倒地沒人扶、隊伍照樣往前補的冷;另一種是那個蹲下去的男人的穩。

她想起自己列過的那張單子。她原本以為,要找的是腳程好、走得動的人。可是這兩天她看見的,讓她開始覺得那張單子列錯了重點。在這種地方,一個人能不能走遠,先要看他在別人倒下的時候會怎麼做。那個跑腿的年輕人替老人賠了一份東西,這個戴臂章的男人替陌生人蹲下去。他們身上都有一種她自己很缺的東西。她會算,會讀天氣,可是真到了有人倒在她面前的那一刻,她剛剛是站著沒動的。她比誰都先想到要不要過去,然後就站在原地,讓會做的人先做了。

這個念頭讓她有點不舒服。

她又想,那個戴臂章的男人,擦完汗、把人架走以後,大概又回去站他的崗了。這裡的臂章員沒有薪水,只有一條布條和比別人多一點的責任。前幾天她才看過另一個臂章員,當眾把那個跑腿的年輕人叫成板橋小混混。同樣一條臂章,有人拿來壓人,有人拿來把倒下的人扶起來。她開始覺得,看一個人,不能只看他站在哪個位置,要看他在那個位置上做了什麼。她做了大半輩子的觀察,觀察的都是天上的雲、圖上的線。這幾天她才開始學著觀察人,而且發現自己學得很慢。


晚一點,巨蛋裡的燈調暗了,進入廣播說的「夜間時段」。

她躺在自己那塊薄墊上,聽著四周此起彼落的咳嗽、翻身、小孩的夢話,還有遠處那股始終散不掉的酸味。她沒有睡。她拿出那瓶金屬水壺,在黑暗裡掂了掂,還有半壺多一點,夠她撐到明天早上。背包底那四瓶,她沒有去碰。

她在心裡又算了一次。照今天這個配給,她每天進的水,還不夠補她每天流掉的。差額一天天累積,身體會像那個倒下的男人一樣,某一天突然撐不住。病又在蔓延,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裡乾撐幾天不出事。她甚至算不出哪一個會先到,是身上的水見底,還是那股酸味裡的什麼先找上她。兩條線都在往同一個地方走,只是她不知道哪條快。

她翻了個身,面對著那片黑。從前她最怕的是看不準的天氣,一個系統發展得太快,她來不及預報。現在她身邊這座巨蛋,就是一個她看得懂卻擋不住的系統。水會更少、人會更病、配給會更緊,每一步她都算得出來,可是她一個人,什麼都改不了。

她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排隊,還要省那半份水,還要盯著自己的肚子。可是在這些之外,她心裡多了一件事。她要再看看那兩個人。那個跑腿的,那個蹲下去的。如果哪一天她真要從這裡走出去,她需要的不只是水和路,是身邊有這樣的人。

她不知道怎麼開口。她連走過去說一句話都不會。可是她知道,她得學。在這座一天比一天往下掉的巨蛋裡,這大概是她唯一還能往上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