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27章

名字

2026.07.02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109 字

八月二十四號傍晚,他們四個人圍坐在舖位這一小塊地方,第一次認真地談走的事。

是若晴提的。她跟偉傑前幾天就說過,她想路,他想水,找個時間把各自想到的擺出來對一對。這幾天巨蛋一天比一天亂,林伯又傷了腿,她覺得不能再拖了。她把那張描到起毛的紙地圖攤在中間,藉著高窗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,指給他們看。

「兩條路。」她說,「一條走公路,過雪山隧道那邊,路好走,可是聽說軍隊在管,過不過得去是個問題。一條繞山,遠,難走,可是人少。直線一百多公里,真要用走的,公路要兩百出頭,山路更多。」

「水呢。」偉傑問。這是他這幾天反覆問的。

「這就是最難的。」她說,「一個人一天最少兩三公升,走路流汗更多。我背得動的水,撐不了幾天。路上一定要找得到水,還要能煮。生水不能喝,喝了就是這裡醫療站那一排。」

「煮就要生火、要鍋。」偉傑接過去,「火我有辦法,鑽木取火太慢,可是我跑救災留了個習慣,身上一直帶著打火的東西。鍋是問題。得弄一個輕的、能燒水的金屬鍋。這個我來想辦法。」

浩宇一直沒說話,這時候開口了:「弄鍋這種事,交給我。」他那隻綁著繃帶的手在膝蓋上敲了敲,「巨蛋裡什麼都有人有,看你拿什麼換。一個鍋,我換得到。再給我幾天。」

「那走哪條。」偉傑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那兩條線之間,「公路還是山路。」

她猶豫了一下。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。「公路好走,可是過雪山隧道那一段,要是軍隊真在管,我們一群人帶著一個跛腳老人,過不去,還會被攔下來盤問。山路沒人攔,可是難走,繞遠不說,林伯那條腿……」她沒把話說完。

她偷偷看了林伯一眼,怕這話刺著他。可是她不說又不行,路是要拿命去走的,不能因為怕傷誰的心就含糊。

「先往南邊摸。」偉傑說,「出了台北再看。公路、山路,哪條安全走哪條,不必現在定死。重點是先離開這裡,離開以後,路上隨機應變。」他頓了一下,看著地圖上那條描到起毛的線,「我跑過救災,我知道一件事,計畫趕不上變化。可是沒有計畫,變化一來就全亂。我們現在能定的,先定下來。」

她點頭。這話在理。她做記者的時候也常這樣,採訪前準備一百個問題,現場用得上的可能只有三個,可是那一百個不準備,那三個也問不出來。

「水帶多少。」她問。

「能帶多少帶多少,可是別貪。」偉傑說,「背太重,走不遠,反而先垮。算過了,每人背個五六公升頂天,加上路上能找、能煮的,省著點,撐到出台北、找到第一個穩定水源,差不多。」

她把這些一條一條記在心裡。水、火、鍋、路、林伯的腿。一張原本只有她一個人發愁的地圖,如今被三個人拆成了一塊一塊能扛得動的事。

她看著他們兩個,一個管火和水,一個管換東西,各自認領了自己那一塊,沒有半句廢話。她心裡踏實了一點。她一個人對著這張地圖發愁了快一個月,現在,這張圖前面坐著三個人。


可是有一件事,她一直沒敢往中間擺。

她看了林伯一眼。

老人安靜地坐在一旁,聽著他們說,沒有插話。他傷的那條腿伸著,手按在膝蓋上。她知道他全聽進去了。她也知道,以他的性子,他一定已經在心裡算過了,一個跛了腿、斷了藥、走兩步要歇一下的老人,跟著三個年輕人走一百多公里,意味著什麼。

果然,趁著一個停頓,林伯慢慢開口了。

「你們這個計畫,很好。」他說,聲音很平,像在誇獎學生的作業,「年輕,有力氣,真要走,走得了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她的心揪了起來,她知道他下一句要說什麼。

可是這一次,偉傑沒給他機會。

「林老師。」偉傑打斷他,語氣不重,可是很穩,「您別把後面那句說出來。說出來,我們三個都得駁您,費口舌。」

林伯愣住了。

「我把話說在前頭。」偉傑看著他,「走,四個人一起走。不是三個。鍋是我們一起用的鍋,水是我們一起喝的水,路是我們一起走的路。您這條腿,我們輪流扶。您走得慢,我們就走得慢。這事,不討論。」

她接了過去:「林伯,您要是覺得自己是拖累,那您就錯了。我們三個能湊到一塊,有一半是因為您。那天浩宇為了多領您一份配給挨打,偉傑為了護您把臂章都摘了,我也是從蹲下去看您那條腿開始,才真的覺得我們是一夥的。您要是不在了,我們也散了。所以您不是拖累。您是把我們拴在一起的那個人。」

浩宇沒說那些場面話。他只是把自己白天換來的、藏在懷裡的半塊餅乾掏出來,塞進林伯手裡:「吃。明天開始得攢力氣。」

林伯捧著那半塊餅乾,看著他們三個。他張了張嘴。她做好了準備,準備再一次堵回他那些「不值得」「別為我」的話。

可是這一次,林伯什麼推拒的話都沒說。

他只是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半塊餅乾,看了很久。然後,他用那種教了一輩子書、慢條斯理的聲音,輕輕說了一句:「好。」

就一個字。

她聽出來,這個「好」字,比他之前所有的推拒都重。一個把尊嚴看得比命還重、寧可自己縮到角落也不肯麻煩人的老人,說出這個「好」字,等於是把自己交了出來,接受了「被人護著」這件他一輩子都不習慣的事。

那一刻,她覺得他們四個人之間,有什麼東西,真正定下來了。

她不經意瞥見浩宇的臉。那個平時跟誰都掛著笑、什麼都記成欠帳的年輕人,這時候正看著林伯捧著餅乾的手,眼神裡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,又軟,又遠。她想起前陣子問過他,為什麼這麼照顧林伯,他只說了句「他讓我想起一個人」就把話收住了。她到現在也不知道那是誰。可是她看著浩宇此刻的眼神,隱約覺得,浩宇護林伯,跟偉傑護人的本能、跟她自己的不忍,都不太一樣。浩宇是在護一個他失去過、或者沒能護住過的什麼。

她沒有問。她只是把這件事,又輕輕放回心裡那個記著浩宇的角落。這個年輕人身上上鎖的房間,總有一天會打開。可能在路上,可能要走很遠以後。她不急。既然決定了一起走,他們有的是時間,慢慢認識彼此。

只要他們都能活著走出這座巨蛋。


天黑下來以後,他們沒有馬上散。

巨蛋裡到了夜裡,消息反而傳得快。沒有電視、沒有網路,幾千個人擠在一起,嘴就成了唯一的線。誰聽到一句廣播、誰從哪個臂章員那裡套到一點話,一傳十、十傳百,到了夜裡,整座巨蛋底下都是嗡嗡的人聲。

夜裡的傳聞,像潮水一樣,一波接一波。

有人說台中那邊整個斷了水,死了好幾萬。有人說桃園有個收容所暴動,被軍隊鎮壓了。有人說花蓮、台東那邊靠海,情況好一點,所以大家都想往東、往南跑。這些消息真真假假,她早就學會了不全信,可也不敢全不信。在這座與外界斷了線的巨蛋裡,這些口耳相傳的碎片,是他們僅有的、關於外面那個世界的窗口,哪怕那扇窗蒙著一層厚厚的、誰也擦不乾淨的霧。

那天晚上傳得最多的,是軍隊的事。

「聽說上面又換人了。」隔壁鋪一個消息靈通的男人,壓低聲音跟人說,「南部那邊,軍隊重新整編,換了個姓方的上來管。一個少校,名字我沒聽全,反正姓方。聽說手段很硬。」

「少校能管多大。」有人不信。

「這時候,有槍的就是大的。」那男人說,「我聽說他在底下收編了不少散掉的部隊,地盤越來越大。往南走的,遲早會碰上他的人。」

她聽見了,可是沒往心裡去。這種傳聞她這幾天聽得太多了,今天說東,明天說西,十句裡有九句是假的。一個南部的什麼少校,離他們這座台北的巨蛋,隔著兩百公里,跟他們明天能不能活下去比起來,太遠了。偉傑也只是皺了皺眉,沒接話。

「姓方的少校」這幾個字,就這麼從他們耳邊飄過去了,像夜裡無數句傳聞中的一句。她不知道,也沒有辦法知道,這個躲在傳聞後頭的人,日後會跟他們的命,纏到什麼程度。她那時候只關心一件事:明天的水,和林伯的腿。


可是另一條傳聞,她聽進去了。

夜深一點的時候,不遠處幾個人在低聲說話。說著說著,話題轉到了「這場災難到底是怎麼來的」。

「早就有人知道了。」一個人憤憤地說,「我有個親戚在氣象那邊做事,他說,這個熱不正常,上頭的人早幾個月就知道了。可是沒有一個人出來講。學者、專家、做研究的,一個個都閉著嘴。」

「為什麼不講。」

「講了誰負責?講了會亂。上面壓著,下面就裝不知道。等到瞞不住了,已經是這個樣子。」那人冷笑,「那些坐在冷氣房裡的專家,把我們害死了,自己躲得好好的。」

她坐在黑暗裡,沒有說話。可是這幾句話,像針一樣扎進她心裡。

因為她就是那裡頭的人。她做了五年氣象記者。她看著那條線一動不動地賴在台灣上空,她比誰都早知道這不正常。她也記得,當她想把這件事說出來的時候,那些開會時沉默的學者,那些「再觀察看看」的長官,那一整套讓真話說不出口的東西。最後她受不了,辭了職。她不是那個躲在冷氣房裡的人,她是那個想喊、卻被整個系統摀住嘴的人。

可是在這個剛剛罵著「專家把我們害死」的人眼裡,她和那些噤聲的學者,是同一夥的。

她沒有辯解。她能說什麼呢。說「我也想講,可是沒人聽」?在死了這麼多人的此刻,這種辯解輕得可笑。她只是把這口氣壓下去,壓進心裡那個她平時不去碰的角落。她想起辭職那天,她以為自己是逃離了一個讓她窒息的地方。現在她才明白,有些東西,辭了職也甩不掉。它跟著她,一路跟到了這座巨蛋裡。

她做了五年天氣。她看著熱穹一天一天成形,看著那條線賴在台灣上空不走,她什麼都看懂了,可是她什麼都改變不了。她想喊,沒人聽;她想擋,擋不住。最後她眼睜睜看著她預見的一切,一件一件變成真的。那種「看得見卻救不了」的無力,這兩年像石頭一樣壓在她心口。

可是這幾天不一樣了。那場暴雨,她看見了,她說了,偉傑信了,幾百個人的鋪蓋沒泡水。林伯快被人踩死的時候,她蹲下去了。她第一次發現,她那雙只會看的眼睛,配上身邊這幾個肯動手的人,是真的能擋下一點什麼的。

她這時懂了,她為什麼這麼急著要帶他們走。不只是為了活命。是因為她這輩子有過太多次「看得見卻救不了」。這一次,她不想再眼睜睜看著了。這三個人,還有那個睡在中間的老人,是她在這場她早就預見、卻阻止不了的災難裡,唯一還抓得住、還救得了的東西。

偉傑不知道什麼時候看了她一眼。他大概不懂她為什麼一下子沉默,可是他什麼都沒問。他只是把水瓶往她那邊推了推,意思是,喝點水。

她接過來,喝了一小口。那一小口水,比那些傳聞,實在得多。


夜更深了。

四個人挨著躺下。林伯睡在中間,這一次,他沒有再試圖往外挪。她聽著他的呼吸,比前幾天淺,可是平穩。浩宇守上半夜,偉傑守下半夜,她睡中間那一段。臨睡前,浩宇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。

「你們聽說了嗎。」他說,「外頭傳,明天,軍隊要來清場。」

她睡意一下子全沒了。

「清什麼場。」偉傑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。

「不知道。」浩宇說,「有人說是要把巨蛋裡的人往別的地方遷,有人說是嫌這裡太亂要強制整頓。反正,明天就是八月二十五,聽說軍隊一早就會進來。」

黑暗裡,沒有人再說話。

她睜著眼睛,看著巨蛋頂上那片黑。明天。他們剛剛才把南下的計畫、把林伯,一件一件定下來,本來還想著從容地準備幾天,湊齊水和鍋再走。現在,「明天」這兩個字,把所有的從容都砸碎了。

軍隊清場,可能是好事,把他們遷到一個有水有秩序的地方;也可能是壞事,在這種人人紅了眼的時候,幾千個人被軍隊驅趕,會發生什麼,誰都不知道。她想起偉傑說過的,一個地方要垮,是某個點先斷,然後一下子全散。她有一種預感,明天,就是那個一下子全散的日子。

「偉傑。」她在黑暗裡輕聲問,「如果明天真的亂起來,我們怎麼辦。」

偉傑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東西收好,貼身放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可是很清醒,「水、地圖、打火的,這些不能離身。亂起來,第一件事不是跑,是先聚在一起,別被人潮沖散。我守著林伯,浩宇眼睛尖在前面看路,妳判斷往哪走。記住,不管多亂,先找到彼此,再想往哪去。」

她把這幾句話牢牢記住。她發現偉傑早就在心裡推演過明天了。一個幹了十二年消防的人,面對一場還沒來的混亂,本能地已經在排他的人、排他的步驟。有這樣一個人在旁邊,她那點預感裡的恐懼,被壓下去了一些。

「會沒事的。」浩宇在另一邊小聲說了一句,不知道是說給他們聽,還是說給自己聽,「我們四個,一定都能走出去。」

沒有人應他。可是那句話,在黑暗裡輕輕落下來,像替明天,許了一個誰也不敢保證、卻誰都想信的願。

她悄悄伸手,摸了摸枕在頭下的背包。四瓶水還在。她又看了一眼身邊那三個睡著的、醒著的人。

不管明天來的是什麼,他們四個,要一起面對了。

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知道,「我們」這兩個字,是什麼時候開始,有了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