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28章

武裝驅散

2026.07.03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107 字

八月二十五號,天剛亮,軍隊就進來了。

沒有預告,沒有廣播。先是出入口那邊傳來一陣騷動,接著是擴音器,一個沒有感情的男聲,一遍一遍地重複同一句話:「本收容所即刻起停止使用。所有人立即攜帶個人物品,往南側出口疏散。配合指示,不得逗留。」

她是被那聲音吵醒的。她一睜眼,看見的第一件事,是偉傑已經坐了起來,正在把背包往身上扣。他昨晚就說了,明天會亂。他比所有人都早醒。

「來了。」他只說了這兩個字。

巨蛋裡一下子炸了鍋。幾千個人從睡夢裡被拽起來,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手忙腳亂地收拾。那聲擴音器還在重複,可是越來越沒有人聽得進去。恐慌這種東西,比命令傳得快。

她飛快地把背包上肩,回頭去看林伯。老人也醒了,正費力地想撐著柱子站起來,那條傷腿讓他慢得要命。浩宇已經蹲到他身邊去扶。

「不要慌。」偉傑的聲音壓過周圍的嘈雜,他一手扶著林伯另一邊,一邊看著她和浩宇,「記住昨天說的。我們四個,先黏在一起。誰都不准走散。若晴,妳看路。」

她點頭,喉嚨發乾。她昨晚還覺得「先聚再走」是個冷靜的計畫,現在真到了這一刻,她才知道,在幾千個發瘋的人中間要黏在一起,有多難。


往南側出口的人潮,很快就堵死了。

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擠在一起。出口那麼窄,幾千個人全往一個方向湧,前面的人被後面的人推著,根本停不下來。她聽見金屬撞擊的聲音,看見出口兩側站著軍人,穿著鎮暴裝備,手裡是長盾和警棍。他們不是在引導,是在驅趕。盾牌一下一下往前推,把人往那個窄口裡擠。

「往邊上!」偉傑在她耳邊吼,「別跟著主流走,會被擠死!靠左邊那排座椅走,慢一點,可是不會被踩到!」

她這才明白他在做什麼。所有人都本能地往出口衝,偉傑卻帶著他們往側邊那排看台座椅靠。那裡走得慢,可是避開了最致命的人擠人。一個幹過救災、見過踩踏現場的人,腦子裡那張圖,跟所有人都不一樣。

她在前面開路,盡量找人縫。偉傑和浩宇一左一右架著林伯,老人被夾在他們中間,那條跛腿幾乎是被拖著走的。她回頭看,看見林伯咬著牙,臉白得像紙,可是他沒喊一聲,只是用盡力氣不讓自己成為他們的累贅。

人潮像潮水一樣推擠。有人摔倒了,後面的人踩上去,發出可怕的聲音。她聽見哭喊、咒罵、孩子被擠散的尖叫。一個女人在她旁邊被人流沖走,伸著手喊著一個名字,眨眼就不見了。

她看見了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看第二次的東西。

離她不遠的地方,一個中年男人不肯走,攔著一個軍人理論,揮著手,像是在問為什麼要趕他們、要趕去哪裡。那軍人沒有跟他廢話。警棍揮下來,砸在男人的肩上、背上、頭上。男人慘叫著倒下,蜷成一團護著頭,可是那警棍還在落。鮮血很快從他指縫裡流出來。周圍沒有一個人停下來,沒有一個人敢看第二眼,所有人都低著頭,更急著往出口擠,像是只要不看,那件事就跟自己無關。

她做了六年記者,報過社會新聞,看過照片、看過影像。可是隔著鏡頭的暴力,和此刻在她三公尺外、帶著聲音和血腥味發生的暴力,是兩回事。她的胃一陣翻攪,腿差點軟掉。原來一座維持秩序的收容所要把人清出去的時候,用的就是這個。不是引導,不是疏散,是把幾千個活人,當成需要被趕走的牲口。

「別看!」偉傑的吼聲把她拉回來,「看路!盯著我!」

她的心提到嗓子眼,死死盯著前面偉傑的背影,告訴自己不能散,不能散,不能停下來,停下來就是剛剛那個男人。


事情是在快到側門的時候出的。

一波特別猛的人潮從後面湧上來。她聽見偉傑大喊一聲「站穩」,可是那股力量太大了。她被撞得往前一個踉蹌,扶住了一根柱子。等她回過頭,看見林伯被人潮從浩宇手裡撞脫了。

老人摔倒在地。

「林伯!」她和浩宇同時撲過去。

就在這個時候,一個鎮暴軍人為了驅散這波人潮,揮著長盾往前壓。那面又寬又重的盾牌,結結實實砸在了正想爬起來的林伯的右腿上。

她聽見老人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悶哼,那聲音裡的疼,比任何尖叫都讓她心驚。林伯整個人又趴了下去,右腿小腿那裡,褲管很快滲出了血。

浩宇衝上去,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林伯和那面盾牌中間。「他是老人!」他朝那軍人吼,那張平時跟誰都掛著笑的臉,此刻全是凶狠,「你沒看到他是老人嗎!」

那軍人隔著面罩看不清表情,盾牌頓了一下,沒有再砸下來,可是也沒有讓開。在這種時候,他眼裡大概只有「需要被清走的障礙」,沒有老人、年輕人之分。

偉傑一把推開圍上來的人,蹲到林伯身邊,飛快地看了一眼那條腿。「腿沒斷,是皮肉傷,可是他站不起來了。」他抬頭,眼神在她和浩宇之間掃了一下,做了一個決定,「浩宇,背他。我在前面開路擋人。若晴,妳貼著我後面,看方向。我們從這裡出去。」


浩宇蹲下去,用那隻沒受傷的手和半隻受傷的手,把林伯背了起來。

老人趴在他背上,氣息微弱。她看見浩宇的腿在抖,他自己也帶著傷,背一個成年男人,談何容易。可是他咬著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,沒有半句怨言。

偉傑在最前面。他不再往那個堵死的主出口走,而是側著身,用他那寬厚的肩膀和身板,在人潮裡硬生生擠出一條斜線,往側門一個沒那麼多人的縫隙去。他一邊擠一邊回頭看,確認他們三個都跟著。

她貼在偉傑後面,一手扶著浩宇背上的林伯,一邊用她那雙看慣了人群、看慣了流向的眼睛,飛快地判斷。哪裡人少,哪裡是死角,哪裡的軍人在往哪邊驅趕。她做了六年記者,擠過抗議現場、擠過開票之夜的競選總部,她對人群的流動,有一種說不清的直覺。她在偉傑耳邊喊:「不要往左,左邊軍人在收口!靠右,右邊那個側門他們顧不過來!」

偉傑沒有遲疑,立刻轉向右邊。

往右邊那個側門擠的最後幾公尺,是最難的。背上馱著林伯的浩宇,重心不穩,好幾次被人潮撞得踉蹌,眼看就要跌倒,連人帶老人一起摔進那片會把人踩死的腳底下。偉傑反應極快,每一次都用身體去頂、去擋,把擠過來的人硬推開,替浩宇撐出一點不會倒的空間。她在後面雙手撐著浩宇的背和林伯的身體,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前推,手臂痠得發抖。她從來不知道自己能使出這麼大的力氣。那是一種你不使出來、身邊的人就會死的力氣。

有那麼一瞬間,浩宇被一個橫衝過來的壯漢撞得單膝跪地,林伯整個人往側邊滑下去。她尖叫了一聲,死死抓住老人的衣服。就在她快抓不住的時候,偉傑一隻手扣住了林伯的腰帶,另一隻手揪住浩宇的背包,硬生生把兩個人一起拽了起來。

「抓緊!」偉傑吼,「就剩幾步!」

「我沒鬆手。」浩宇從牙縫裡擠出來,背上馱著的林伯讓他每個字都帶著喘,「林伯在我背上,掉不了。妳們顧好自己。」

就在被人潮推搡的混亂裡,她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是那個矮壯的男人,黑市那三個人裡的一個。他也在人潮裡,被推著、擠著,跟所有人一樣狼狽,臉上沒有了那天折斷浩宇手指時的從容,只剩下跟每個人一樣的恐慌。他們的目光甚至沒有對上。在這場把所有人都變回螻蟻的潰散裡,那筆前帳新帳,那點地盤恩怨,這一刻輕得像一張紙。巨蛋一散,他和他們,都只是急著想活下去的人。她再回頭時,那身影已經被人潮沖得不見了。

她沒有時間多想。她只知道,往右,往那個側門。


他們是從一個半開的側門擠出去的。

外面是清晨的街道。她大口喘著氣,發現自己的腿都是軟的。回頭看,大巨蛋那個巨大的灰色穹頂底下,還在不斷湧出驚慌的人群,軍人的盾牌牆在後面緩緩推進。哭喊聲、擴音器的命令聲,混成一片。

「別停。」偉傑啞著嗓子說,「離這裡越遠越好。等他們清完場,會開始管制周邊。趁現在街上還亂,走。」

他們扶著、背著林伯,拐進旁邊一條巷子,又拐了一條,盡量往人少、往背對著大巨蛋的方向走。走了大概十幾分鐘,遠離了那片混亂,偉傑才讓他們在一個騎樓底下停下來喘口氣。

林伯被浩宇放下來,靠著牆坐著。老人臉色灰敗,那條被盾牌砸中的右腿,血已經把褲管浸濕了一片。他半睜著眼,意識有點模糊。她蹲下去,手忙腳亂地想替他處理傷口,可是她的醫療品早就見了底。

「他怎麼樣。」浩宇喘著氣問,自己也累得快站不住。

「傷口要先壓住止血。」偉傑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袖,蹲下來幫忙,動作很穩,「皮肉傷,不致命。可是他失血、脫水、又斷了藥,撐不了多久。得趕快找個地方讓他躺平、補水。」

「水我來想。」浩宇說,「等安頓下來,我去摸。這一帶我熟。」

她聽著他們三言兩語就把該做的事分好了,心裡那團慌,被壓下去一點。她想起一樣東西。

她拉開背包正面那個口袋。那裡面,除了打火機,還有一樣她從最開始就帶著、卻一直沒動過的東西,一條過期的能量棒。包裝上的標籤寫著二零二四年八月,過期快三年了。那是她在這一切剛開始的時候,從衣櫃深處翻出那個登山背包時,裡面就有的。她當時拿出來看了一眼,沒打開,又放了回去。從那天到今天,它跟著她從家裡、到安置點、到大巨蛋,走了一路,她始終沒捨得、也沒到非吃不可的地步。

她撕開包裝。能量棒硬得像塊石頭,可是還能吃。她掰下一小塊,餵到林伯嘴邊。

「林伯,吃一點。」她的聲音抖著,「補一點力氣。我們還要走。」

老人費力地嚼著那一小塊過期的能量棒。她看著他的喉結艱難地動了一下,把它嚥了下去。


就在這個時候,林伯的手動了。

他抬起那隻枯瘦的、抖得厲害的手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他抓得很緊,緊得不像一個重傷、半昏迷的老人能有的力氣。她愣住了,低頭看他。林伯的眼睛半睜著,渾濁,可是他正用盡全身的力氣看著她,嘴唇翕動,想說什麼。

她俯下身,把耳朵湊到他嘴邊。

可是他什麼也沒說出來。或者說,他用盡力氣,也只發得出一點氣音。她聽不清那是一個字,還是只是一口艱難的呼吸。可是那隻死死抓著她手腕的手,已經把他想說而說不出的話,全說了。

那不是「放下我」。也不是「別管我」。一個一路上拼命想把自己縮小、想減少存在感、想讓他們別為他冒險的老人,在這一刻,在他最虛弱、最沒有尊嚴的時刻,卻用最後一點力氣,抓住了她。

她這時明白了。他抓住的不是她的手。是「活下去」。是他終於、終於肯承認,他想活,他願意被他們帶著一起活下去。

她反手握住老人那隻冰冷的手,握得很緊。

「我們不會放開你的。」她說,一個字一個字,說得很清楚,讓他一定聽得見,「林伯,你抓住我們就好。剩下的,我們來。」

偉傑蹲在另一邊,一隻手按在老人的肩上。浩宇喘著氣,蹲在他們旁邊,那隻背了一路人的手垂著,在發抖,可是他也伸過來,搭在了林伯的腿邊。

四個人,在那個陌生的騎樓底下,圍成了一小圈。

她這時意識到,剛剛那短短的一段路,他們四個一起經歷的,不只是逃命。他們一起看見了那個被警棍打倒在血裡的男人,一起感覺過林伯從浩宇背上滑下去的那一瞬間的恐懼,一起在幾千個會把人踩死的人潮裡,用自己的身體護著彼此。這些東西,是說不出口的。可是它們像某種看不見的線,剛剛在那段路上,把他們四個牢牢縫在了一起。

她想起以前採訪過的那些一起經歷過大災難的人。消防隊、礦難的生還者、九二一的鄰里。他們講起當年,眼神裡都有一種旁人進不去的東西。她那時候不懂。現在她懂了。有些連結,不是靠相處、靠了解慢慢長出來的,是在一起面對過死亡之後,一瞬間就燒結在一起的。剛剛這一段路,就是他們四個的那一瞬間。

從這一刻起,他們不只是同路人。他們是彼此活下去的理由,也是彼此活不下去時,要一起扛起來的責任。

身後是正在被清空的大巨蛋,是潰散的幾千個人,是不知道會把他們驅趕到哪裡去的軍隊。前面是一座一樣在崩潰、一樣不知道哪裡才安全的城市。他們什麼都沒有,水快沒了,藥早就沒了,還拖著一個傷重難行的老人。

可是她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確定過一件事。

從今天起,他們是四個人。不是一個記者,加一個消防員,加一個跑腿的,加一個老師。是一個整體。是一支,從這場潰散裡,真正活著走出來的隊伍。

她抬起頭,看了偉傑一眼,又看了浩宇一眼。

「走吧。」她說,「找個能藏的地方。我們得先活下來。」

偉傑點頭,重新把林伯扶到浩宇背上。她站起來,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曾經以為能遮風擋雨、最後卻把人吐出來的灰色穹頂,然後轉過身,把它留在了身後。

那條描到起毛的、往南的線,從今天起,有四個人一起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