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29章

隱匿

2026.07.04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121 字

從巨蛋出來的第一天,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,只知道不能停。

人潮散進城裡以後,街上反而更難走。崩潰的台北不是空的,是塞滿了和他們一樣不知道去哪的人。每一條巷子口都有人在張望,每一個騎樓底下都蹲著一兩戶人家,地上鋪著從某處搶出來的紙箱和棉被。沒有人說話,所有人都在用眼睛掂量別人手裡有什麼。若晴背著九公斤的登山包走過去,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黏在背包上,像針一樣。

偉傑走在最前面。他寬肩高個,在人群裡天生有一種能讓人讓開半步的份量。他不往大路走,專挑窄巷子鑽,遇到死路就退出來換一條,像是腦子裡有一張只有他看得見的地圖。

「往這邊。」他回頭說了一句,沒多解釋。

浩宇背著林伯走在中間。老人整個人掛在他背上,那條被盾牌砸過的右腿垂著,褲管上的血已經乾成黑褐色。林伯沒有出聲,頭抵在浩宇肩窩,一路只有沉重的呼吸。若晴走在最後,一邊走一邊回頭看,確認沒有人跟上來。

他們需要一個能藏的地方。一個沒有人會想到要進去、進去了又能把門關上的地方。

找到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。那是松山一帶巷子深處的一棟舊商辦,五層樓,外牆磁磚剝了大半,一樓鐵捲門半開半閉地卡在那裡,門口堆著廢棄的辦公桌椅,看上去像是早就沒人要的爛尾樓。偉傑在門口站住,盯著那道半開的鐵捲門看了很久。

「裡面沒有電,沒有水,但是有四面牆跟一個門。」他說,「比露天好。」

他先一個人彎腰鑽進去探。若晴和浩宇在外面等,那幾分鐘長得像幾個鐘頭。等到偉傑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、丟下一句「進來,靠右邊走」,若晴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。

裡面是一片黑。等眼睛適應了,才看出這是個荒廢的辦公空間,地上積著厚厚的灰,散落著翻倒的隔板和泡爛的文件。光從二樓破掉的窗戶斜斜地漏下來,照出空氣裡浮動的塵。偉傑帶他們上到二樓一個內側的房間,這裡沒有臨街的窗,只有一扇朝向天井的小窗,外面看不進來。

「就這裡。」偉傑把背包卸下來,「先安頓林伯。」

浩宇小心地把老人放下來,靠著牆讓他半躺。林伯的臉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,嘴唇乾裂,閉著眼,只有胸口微微起伏。偉傑蹲下去,把他的褲管捲起來查那條傷腿。小腿上一道淺淺的撕裂傷已經不流了,可是周圍腫得發亮,一大片瘀青從膝蓋漫到腳踝。

「沒斷骨,但是不能走。」偉傑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腫起來的地方,老人在昏睡裡皺了下眉。他抬頭看若晴,「他需要水,還有躺平。我們得在這裡撐幾天。」

水。若晴把背包裡剩下的瓶子全掏出來排在地上。藏了一路、分了一路的水,到現在只剩不到一瓶半。四個人,其中一個重傷脫水,這點水撐不過明天。

「我去摸水。」浩宇說。他放下背包,活動了一下被壓痠的肩膀,那根沒接好的左手小指彎著伸不直,「這一帶我熟。以前替人跑腿的時候常往這邊跑。哪裡有以前的飲水機、哪棟大樓的水塔還可能有存水,我大概知道。」

偉傑看著他:「一個人去危險。」

「人多反而顯眼。」浩宇咧了下嘴,那笑容在灰撲撲的臉上有點勉強,「我一個人鑽得快,看到不對就跑。傑哥,你留著看林伯,這裡比外面需要你。」

傑哥。

若晴聽見了那個稱呼。前幾天還是「偉傑」,是「秩序員那個高個的」,現在從浩宇嘴裡出來,成了「傑哥」。一個字的距離,可是若晴聽得出來那不是隨口。是這幾天的同生共死,把一群本來只是難民營裡互相提防的陌生人,黏成了會喊彼此哥、姊的什麼。

偉傑顯然也聽出來了。他頓了一下,沒去點破,只是把自己背包側袋裡的一個空瓶塞給浩宇:「多帶一個瓶子。看到水先嘗一小口,不對就吐掉。天黑前回來,回不來就找最近的高樓躲一晚,明天早上再回。記住路。」

「知道啦。」浩宇把空瓶塞進懷裡,回頭看了若晴一眼,「晴姊,你顧好自己。」

晴姊。

第二個。若晴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那是在叫她。她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出來:「小心點。」

浩宇就鑽出去了。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下的黑暗裡。

那一整個下午,房間裡只剩三個人。偉傑守在門邊,背靠著牆,把那扇能看到樓梯的位置讓給自己。若晴坐在林伯旁邊,每隔一陣子就用瓶蓋接一點水,沾濕老人乾裂的嘴唇。林伯偶爾會從昏睡裡浮上來一點,喉嚨裡發出一點氣音,分不清是字還是只是呼吸。有一次他的手在地上摸索,若晴把自己的手遞過去,老人的手指就攥住了,攥得不重,可是攥住了,過一會兒才慢慢鬆開,又沉回昏睡裡。

天井外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。城市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繼續崩著,遠處偶爾傳來一聲不知道是什麼的悶響,有一次是連續的、規律的腳步聲從巷子那頭過去,三個人同時噤聲,偉傑的手按在那根他不知從哪撿來的鋼管上,直到腳步聲遠了才鬆開。

那是巡邏。軍隊清完巨蛋,開始管制周邊了。

浩宇是在天快全黑的時候回來的。他鑽進房間,喘著氣,懷裡抱著三個裝了大半的瓶子,臉上有一道不知道哪裡刮的血痕,可是眼睛亮著。

「找到一棟大樓,地下室的水塔還有水。」他把瓶子遞過來,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興奮,「不多,分三趟搬不現實,這次先扛這些。水有點味道,可是我嘗了沒事,燒過更保險。」

偉傑接過瓶子,先湊到鼻子前聞,又倒一點在掌心看了看顏色,才點頭:「行。先給林伯。」

那一晚,他們第一次有了一點點喘息的餘地。偉傑分了班,他守上半夜,若晴守下半夜,浩宇跑了一天先睡。林伯喝進去半瓶水,臉色好了一絲。若晴靠著牆守夜的時候,聽著三個人的呼吸聲在黑暗裡此起彼落,第一次有一種荒謬的、近乎安心的感覺。明明是逃難,明明前途未卜,可是這個沒有窗的小房間,這幾天竟成了她最不必設防的地方。


接下來的幾天,是在一種說不上來的節奏裡過去的。

驚恐沒有消失,只是換了個樣子。一開始是每一點聲音都讓人跳起來,到後來,他們學會了分辨,什麼是風,什麼是貓,什麼是不能出聲的腳步。他們學會了白天不出去,把活動全壓到清晨和黃昏那兩段光線不清、巡邏也鬆的時候。學會了把垃圾收好不留痕跡,學會了說話只用氣音,學會了把那道半開的鐵捲門外面再堆一點廢桌椅,讓它看起來更沒人會進。

分工是自然長出來的,可是每一條線最後都繞回到偉傑那裡。

每天天還沒亮,是偉傑先醒。他會先到樓梯口聽一陣,確認外面安全,才回來叫醒大家。誰今天出去、往哪個方向、帶多少水、什麼時候回來,是他拍板。林伯的傷怎麼處理、那塊止血的布多久換一次、老人的呼吸有沒有變化,是他盯。連若晴看了天色說「下午可能會有一陣雨,趁早把能接水的容器都擺出去」,最後也是偉傑點頭了,大家才動。

若晴注意到了這件事。不是偉傑要當頭,是這個四個人的小團體在亂世裡本能地需要一個能拍板的人,而偉傑那種前消防員的、把每件事都拆成步驟和分工的腦子,剛好補上了這個位置。他不爭,可是每一次需要有人說「就這麼辦」的時候,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看向他。包括她自己。

她把自己會的那部分做好。看天,看路,判斷哪天適合移動哪天不適合。浩宇負責城市,他熟這座城的毛細血管,知道哪條巷子通哪條巷子,知道哪棟廢樓的地下室可能還有存水,知道怎麼貼著牆走不被人看見。偉傑統籌,也守著林伯這個最走不開的點。

浩宇懂的還不只是路。有天傍晚收工回來,他壓低聲音跟偉傑說,這一帶崩歸崩,地下那條換東西的線還沒斷。「總有些人手上有貨,缺的是別的東西。」他說,認識的幾個老面孔他在巷子裡瞄到過,真要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,拿什麼換什麼,他有路子。偉傑沒馬上接話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,把這句記了下來。若晴在旁邊聽著,心裡明白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帶進小隊的,是一整套他們三個都沒有的、屬於這座城市陰影面的生存本事。她想起在巨蛋的時候自己還對黑市那一套皺過眉,現在卻清清楚楚地知道,這條線將來說不定會救他們的命。

林伯始終在昏睡和半醒之間。糖尿病的藥早就用完了,高血壓的藥也是,老人的身體像一盞快沒油的燈,靠著他們一口一口餵進去的水和那點稀粥撐著。他大部分時候閉著眼,偶爾醒一下,眼神是渙散的,認不太得人。偉傑每天替他換止血的布,動作很輕。有一次換到一半,林伯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,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,偉傑湊近去聽,沒聽清是什麼,只是低聲說:「別動,腿還沒好。睡。」老人的眼睛就又閉上了。

沒有人去逼他說話。若晴隱約覺得,這個老人就算清醒著,也不會說太多。他是那種會把「我拖累你們了」吞回肚子裡、用閉嘴來表達的人。她記得在巨蛋的時候他往爛角落搬鋪位的樣子。現在他連搬都搬不動了,只能用閉著眼睛、盡量不出聲,來繼續做同一件事。
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疊上去。他們開始有了一些只有這四個人才懂的小規矩。稀粥永遠先盛給林伯,剩下的三個人平分,誰多舀一勺都會被另外兩個瞪。守夜換班不用鬧鐘,到了時辰,守的人會輕輕碰一下接班那個人的腳。有一回若晴守下半夜守到睏,再睜眼天已經灰了,才發現偉傑不知什麼時候多守了一個鐘頭沒叫她,只在她醒來時遞過來半塊壓縮餅乾,說了句「天快亮了」。她沒道謝,他也沒多話,兩個人就那樣並排靠著牆,看天井那一小方天慢慢亮起來。可是那半塊餅乾她記了很久。在這種時候,這種不必說出口、也不必還的東西,比什麼都金貴。


第三天傍晚,出過一次事。

浩宇出去摸水,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快一個鐘頭沒回來。偉傑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,到後來已經在收拾背包,準備出去找。就在他要出門的那一刻,浩宇貼著牆滑進來,氣都喘不勻,背貼著牆滑坐到地上。

「巡邏。」他喘著說,「兩個拿槍的,在我要進的那棟樓門口站崗。我繞了大半個街區才甩開。水沒摸到。」他抬起頭,臉上是若晴沒見過的那種懊惱,「對不起,今天空手。」

「人回來就好。」偉傑把背包放下,蹲到他面前,「水的事明天再說。你嚇到了。」

「沒有。」浩宇嘴硬,可是攥著瓶子的手在抖。

偉傑沒拆穿他,只是把自己那份還沒喝的水推過去:「喝。」

那天晚上,水的問題第一次變得真切起來。地下室那點存水搬得差不多了,城裡能輕易摸到的水源一個個被人發現、被人佔據,再去就是搶。四個人,一個重傷,每天光是讓林伯不脫水就要耗掉大半。若晴把剩下的瓶子排出來算了一遍,心往下沉,照這個速度,三天。三天之內找不到新的水,他們就得做選擇,而那種選擇她連想都不敢想。

「不能再這樣一瓶一瓶摸了。」她那晚對偉傑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們需要的是一個量大、又還沒被人發現的水源。」

偉傑沉默了一會兒,看向睡著的浩宇:「他熟這帶。明天問問他,有沒有想到什麼地方,是大家都不會去、可是可能有水的。」


第四天清晨,浩宇是被這個問題叫醒的。他揉著眼睛坐起來,聽偉傑把話說完,沉吟了很久。

「大家都不會去、又可能有水的地方……」他喃喃地重複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灰。突然他停住了,抬起頭,「地下停車場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商辦大樓的地下停車場。」浩宇的語速快起來,「崩潰之後大家第一個搶的是便利商店、是飲水機、是水塔,沒人會想到停車場。可是很多大樓的地下停車場,會放消防用的儲水罐,還有清洗地面用的水箱。那種水髒,可是量大,燒過、沉澱過能用。而且……」他眼睛亮起來,「停車場入口都是鐵門,崩潰那幾天很多大樓的人逃命時順手把車道閘門落下來了。落下來的鐵門,擋住了搶水的人,也保住了裡面的水。」

偉傑和若晴對看了一眼。

「你知道哪一棟?」偉傑問。

「我跑腿的時候進過好幾棟的地下室送東西。」浩宇站起來,把那根伸不直的小指在掌心壓了壓,像是在給自己鼓勁,「有一棟,離這裡大概三條街,B2 有一整排消防儲水罐。崩潰前我去送過一次貨,印象很深,因為那個保全跟我嗆過聲。那棟樓的人跑得早,車道閘門我記得是落下來的。」

他頓了一下,看著兩人:

「如果那扇門還落著、裡面的水還在,就夠我們撐很久。」

房間裡安靜了幾秒。天井外的天剛濛濛亮,灰藍色的光落在三個人臉上。林伯在牆角發出一聲長長的、混濁的呼吸,像是替這個還沒成形的希望,先嘆了一口氣。

若晴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。不是恐懼那種快,是另一種,很久沒有過的、朝著某個具體目標的那種。

「天再亮一點,巡邏換班,」偉傑站起來,把鋼管別回腰後,聲音沉穩得像在指揮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演練,「我們去看看那扇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