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30章

活路

2026.07.05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78 字

那扇車道閘門,真的還落著。

浩宇說的那棟商辦在三條街外,是棟玻璃帷幕的科技大樓,崩潰時人跑得早,門面冷清得像睡著了。地下車道的捲門落到底,可是底下那道用來排水的窄縫,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。浩宇先進去探,過了好一陣才在裡面喊:「有!整整一排!」

若晴跟著鑽下去的時候,心臟一直懸著。B2 裡是徹底的黑,打火機的小火苗只照得到眼前一小圈,四周是廢棄車輛黑沉沉的輪廓,空氣悶得像封了很久的罐頭。可是當火光掃到牆角那一排紅色的消防儲水罐時,三個人都安靜了一下。罐子很大,每一個都半人高,外殼積著灰,可是敲上去是滿的,沉甸甸的回聲。在這座連一瓶水都要拿命去換的城市裡,那一排沉默的鐵罐子,是他們進城以來見過最像「活路」的東西。

那一晚他們分三趟,把能裝水的容器全帶去,從那排儲水罐裡舀出滿滿的水。水是死水,帶著鐵鏽和水泥的味道,可是量大得讓人安心。偉傑把水分成三份:一份馬上燒開了給林伯和大家喝,一份沉澱備用,還有一份,他看著浩宇。

「夠我們喝十天半個月。」偉傑說,「省一點,能撐到出台北。」

水的事一穩下來,人就有了餘地去想別的。當天夜裡,四個人圍著那盞偉傑用罐頭和食用油做的小油燈,第一次認真盤點他們真正缺的東西。

缺的不是水了。是消息。

「我們現在像瞎子。」若晴說。她把手指按在攤開的地圖上,「不知道哪條路安全,不知道南邊到底成什麼樣,不知道我爸媽……」她頓了一下,把那句話嚥回去,「我們只能用猜的走。猜錯一次就沒命。」

偉傑點頭:「在巨蛋的時候還有廣播。出來以後,連廣播都沒了。」

浩宇一直沒說話。他盯著那盞油燈看了很久,沒接好的小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等若晴和偉傑都安靜下來,他才開口,聲音比平常低:「我知道哪裡可能弄得到能聽消息的東西。」

偉傑看他。

「黑市。」浩宇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,喉嚨動了一下,「不是巨蛋裡那種小打小鬧。城裡有一條老線,崩潰前就在了,崩潰後反而做得更大。要槍有槍、要藥有藥、要能通訊的東西,也有。我以前……替那條線上的人跑過腿。」

帳篷裡安靜下來。那條線,若晴知道。那是折斷浩宇小指的同一個世界。

「太危險。」偉傑的反應很快,「就是那些人弄斷你的手。你回去,等於把脖子伸回去。」

「弄斷我手的是討債的混混,不是做買賣的販子。」浩宇抬起頭,眼睛在油燈下亮著一種若晴沒見過的、屬於另一個浩宇的精明,「做買賣的不傷客人,傷客人壞名聲、斷財路。只要我手上有他們要的東西,我就是客人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而且我們現在手上,剛好有他們最缺的。」

水。在這座連雨都帶著熱氣的城市裡,乾淨的水就是硬通貨。


去的人選,浩宇有他自己的講究。

「傑哥你留下。」第二天清早,浩宇一邊把水分裝進三個瓶子一邊說,「你塊頭太大,一看就像帶來壓場的。做買賣最忌諱帶打手,販子看到會以為你想硬的,價錢談不攏,搞不好還翻臉。」他把瓶子塞進一個不起眼的舊布包,「晴姊跟我去。你看著面善,販子不會緊張。而且……」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有點別的東西,「我得有個信得過的人,幫我看著秤。」

偉傑沉默了幾秒。他要守著昏睡的林伯,這是事實,可是讓若晴去那種地方,他顯然不放心。最後他只說:「有任何不對,立刻走。東西不要了都行,人先回來。」他看著若晴,「妳跟在他後面半步,少說話,多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若晴把另一台空背包上肩。她心裡也發緊,可是她比誰都清楚,他們需要那雙耳朵。

去的路不近,也不好走。浩宇專挑巷子和騎樓底下繞,避開大路。沿途好幾次,遠處有軍車引擎的聲音壓過來,兩個人就貼進最近的暗處屏住氣,等那聲音轉過街角。有一段路要橫越一條空曠的大馬路,浩宇先觀察了很久,確認兩頭都沒有巡邏,才拉著若晴小跑著衝過去。那短短十幾秒,若晴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曝在探照燈下。直到重新鑽進對街的巷子,她才發現背上已經一層冷汗。一路上浩宇話很少,只在轉彎前用手勢示意,那種警覺和篤定,又是另一個浩宇。

黑市的接頭點,藏在一座舊市場的地下層。

那是一棟外表看起來徹底死掉的建築,鐵門拉下、招牌歪斜。可是繞到後巷,有一道不顯眼的樓梯往下,樓梯口蹲著一個叼菸的年輕人,眼神像在掃描每一個走近的人。浩宇走在前面,整個人的姿態都變了,肩膀鬆下來,下巴微抬,步子帶著一種痞氣的篤定。他朝那年輕人遞了個眼神,說了一句若晴聽不太懂的行話,那年輕人上下打量他們一眼,側身讓開了。

地下層比若晴想像的有秩序。昏暗的應急燈下,幾個攤位沿牆排開,賣藥的、賣電池的、賣罐頭的,甚至還有賣菸酒的。人不多,可是每一筆交易都壓著嗓子,錢和貨在桌面底下換手。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,是霉、汗、菸,還有一點若晴認得的、屬於危險的金屬腥氣。

她很快就明白那股腥氣是什麼。靠近樓梯口的一個攤位後面,牆上掛著幾把刀,桌上擺著她不敢細看的東西。一個買藥的女人和攤主壓低聲音爭執了兩句,攤主只是把手往桌下一放,那女人的臉立刻白了,抓起藥就走。沒有人吵架,沒有人動手,可是這個地方的每一寸空氣都在提醒你:這裡救命,也吃人。它給你別處弄不到的東西,前提是你拿得出等價的籌碼;拿不出的時候,它翻臉比誰都快。若晴貼著牆走,盡量讓自己縮小,第一次真切地懂了偉傑為什麼那樣不放心。

浩宇領著她直接走到最裡面一個攤位。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半禿,戴著一副斷了一邊鏡腳用膠帶纏著的眼鏡,正就著燈光擦一個收音機模樣的東西。他抬眼看到浩宇,動作停了一下。

「喲。」男人放下手裡的東西,慢條斯理地說,「我當是哪個小鬼,原來是阿宇。沒死啊。」

「命硬。」浩宇在攤位前蹲下來,語氣熟稔,「老猴,你這攤還開著,我就知道這城死不透。」

老猴。若晴把這個名字記下來。她退後半步,靠在牆邊,像浩宇交代的那樣,多看,少說。

兩個人開始繞圈子。先是不著邊際地聊崩潰前的舊事,誰跑了、誰沒了、哪條線斷了。若晴聽出那是一種試探,像兩隻貓互相聞著對方的氣味。浩宇問起能通訊的東西,老猴瞇起眼睛,從攤位底下拖出一個紙箱。

箱子裡是兩台巴掌大的黑色機器,帶著短短的天線,還有一塊摺疊的太陽能板。

「Meshtastic。」老猴用一種行家的口吻念出這個詞,「玩無線電的那幫人在用的。不靠基地台、不靠網路,機器跟機器自己接力傳訊息。我從一個死在家裡的火腿族那搜來的,那老頭一屋子都是這種東西,可惜人沒了。」他用指節敲敲機器,「現在這城裡,這玩意兒比金子值錢。有它,你能聽見別人,別人也能聽見你。」

若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極力不讓那點渴望浮上臉,可是老猴是吃這行飯的,一眼就看穿了。他慢悠悠地把箱子往回收了收:「識貨的東西,價錢也識貨。」

接下來的半個鐘頭,若晴上了一堂她這輩子沒上過的課。

浩宇談判的樣子,和她認識的那個會臉紅、緊張會結巴的年輕人,是兩個人。

他沒有去碰那兩台機器,只是斜眼瞄了一下,慢慢地說:「天線舊成這樣,火腿族自己都嫌。電池你敢保證還有幾成?太陽能板那道裂,下雨進水就報廢了。老猴,你這不是賣寶貝,是清庫存。」

「有得換就偷笑了。」老猴嗤了一聲,「現在外面拿一條命來,我都不一定肯換。」

「拿命換你也不要,你要的是能喝的水。」浩宇把那個舊布包往桌上輕輕一頓,裡面的瓶子發出悶悶的晃動聲,「燒開過的,乾淨的,不是水溝裡舀的。你這把年紀,腎還想不想要了?」

老猴的眼睛在那布包上停了一瞬。若晴看得很清楚,就那一瞬,主動權的天平歪了一下。

接下來的半個鐘頭,籌碼來來回回。老猴開口要五瓶水加藥,浩宇還價兩瓶;老猴退一台機器,浩宇就把布包往回收;老猴加進那塊太陽能板,浩宇才肯把水加到三瓶。兩個人你來我往,誰都不把話說死,又誰都在一寸一寸地探對方的底。若晴在旁邊看著,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,浩宇帶進這個小隊的,是偉傑的力氣和她的知識都替代不了的東西。在這個吃人的地下層,偉傑的拳頭沒用、她的氣象學沒用,能讓他們不被生吞活剝的,是浩宇這條舌頭。

最後成交在三日份的水。三瓶他們昨夜才從儲水罐裡省出來的、燒開過的乾淨水,換兩台 Meshtastic 加一塊太陽能板。在缺水的城市裡,這是一筆讓老猴都挑了挑眉的價錢。

錢貨兩清的時候,老猴收好水,又多看了浩宇一眼。

「阿宇,」他把水仔細地收進攤位底下,語氣鬆了下來,不再是做買賣的腔調,「你媽走的時候,我去過。那房間你後來鎖了,鑰匙還在你身上吧。」

若晴看見浩宇的背,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「在。」浩宇的聲音很平,平得太刻意了,「鎖著就鎖著。」

老猴沒再追問,只是嘆了口氣:「你這孩子,從十四歲就一個人。」他擺擺手,像是把什麼不該翻的東西按了回去,轉而壓低聲音,「聽老猴一句,台北守不住了。軍隊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,這城遲早全黑。要走就往南走,南邊的規則還沒完全崩,還有人講道理的地方。別在這裡耗到變成下一個火腿族。」

浩宇站起來,把那箱東西抱進懷裡,沒接話。可是若晴看見,他抱那箱機器的手,比抱什麼都緊。

走出那道後巷樓梯,外面的天光晃得人睜不開眼。直到走出三條街,確認沒人跟著,浩宇緊繃的肩膀才一寸一寸地落下來。他停在一處騎樓底下,背靠著柱子滑坐下去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這才像是把那個地下層的浩宇脫了下來,換回原來那個會結巴的年輕人。

「沒事吧。」若晴蹲到他旁邊,沒問那個房間的事。

「沒事。」浩宇低著頭,過了一會兒才補一句,聲音悶悶的,「就是回那種地方,覺得自己又變回以前那個誰都可以踩一腳的小弟。」他抬起頭,努力扯出一個笑,「還好現在不一樣了。現在我回得來。我有……」他頓住,沒把那句「有家可以回」說出口,可是若晴聽懂了。他有的是一個會等他、會在他晚回來時收拾背包要出去找他的地方。

「回去吧。」若晴站起來,朝他伸出手,「傑哥該急了。」

浩宇看著那隻手,愣了半秒,才伸手讓她拉了一把。


回到據點的時候,偉傑果然在門口張望。看見兩人,他臉上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才鬆開。

那天晚上,浩宇就著油燈,把兩台 Meshtastic 一台一台開機、配對。他的手指在那些小按鍵上動得很熟,比擺弄任何東西都熟,邊弄邊低聲解釋給若晴聽:怎麼開機、怎麼看訊號、怎麼發一條短訊息。「這個比手機簡單。」他說,「它不需要訊號塔。只要附近有別的機器,就能一站傳一站。」

若晴接過其中一台,學著他的樣子按下電源。小小的螢幕亮起來,幽幽的綠光映在她臉上。機器嗶了一聲,開始搜尋。

然後,螢幕上跳出了字。

不是一個。是三個。三個陌生的代號,安安靜靜地列在那塊巴掌大的螢幕上,每一個後面都跟著一格微弱卻清清楚楚的訊號。

附近,有三台機器,是活的。

若晴盯著那三行字,喉嚨一下子緊了。這幾個月來,她聽見的只有斷線的忙音、停止服務的語音、和廣播裡那些冰冷的官腔。她以為這座城市早就只剩下他們這幾盞快滅的燈。可是現在,這塊小小的螢幕告訴她:

外面還有人。還活著,還在伸手,還在對著黑暗裡的某個人說話。

她正看著,螢幕底下跳出一行字。是其中一個代號發來的,短短一句,沒頭沒尾:「還有人嗎。」

若晴的呼吸停了一下。她幾乎是本能地想去按那幾個鍵,回一句「有」。可是浩宇按住了她的手。

「先別回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可是很穩,「我們不知道對面是誰。可能是跟我們一樣的人,也可能是釣魚的。這東西會說話,也會洩漏你在哪。先聽,多聽幾天,摸清楚這附近都是些什麼人,再決定要不要出聲。」

若晴把手收回來。那句「還有人嗎」靜靜地停在螢幕上,過了一會兒,又沉下去,被新的搜尋蓋過。她沒有回,可是那三個字像一根細小的線,輕輕拉了她一下。原來在這座她以為早就死透的城市裡,也有別人正捧著一塊發光的小螢幕,問著和她一樣的問題。

她的手指有點抖。她不知道那三個代號是誰,在哪裡,是不是也和他們一樣,圍著一盞快沒油的燈,數著剩下的水。可是那一刻,她第一次在這場無邊的崩塌裡,感覺到自己不是孤單地往南走。

偉傑湊過來看那塊螢幕,沉默了很久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好東西。」

浩宇靠在牆邊,看著若晴盯著螢幕的表情,疲憊的臉上慢慢漾開一點笑。那是一整天裡,他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