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61章

離開聚落

2026.08.05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44 字

養傷的日子,是按偉傑那條手臂,一天一天量出來的。

黃姐每隔幾天,從山下的醫療站上來一趟。她說那段路她走慣了,關原到聚落,來回大半天,當運動。她來,是看偉傑的手。她解開繃帶,看引流的傷口,按一按肩膀那一圈,問偉傑哪裡還痛,哪裡麻。第一個禮拜,她的眉頭是皺著的。第二個禮拜,皺得淺了。到第三個禮拜,她解開繃帶,看了很久,才開口。

「紫的退乾淨了。」黃姐說。「肉長起來了。手保住了。以後陰天會痠,提重的會比從前吃力。可是是你的手。」

偉傑看著自己那隻手,慢慢把五根手指,一根一根,握起來,又張開。握到一半會卡,張開也張不到底。可是動得了。

「夠用了。」偉傑說。

接下來那幾天,偉傑開始練那隻手。他不講,只是練。清晨沒人的時候,他坐在井邊,撿一把小石子,一顆一顆,從左手挪到右手,再從右手挪回左手。挪不穩,石子會掉。他撿起來,再挪。他練綁繩結,練握刀,練把一顆釘子捏住、敲進木頭。一開始,五下有三下捏不住。後來,十下只剩一兩下。他從來不在人前練。可是若晴看得到。她知道,這個男人,是在把自己一寸一寸,修回一個能上路、能扛事的人。

這幾個禮拜,聚落的日子,照著它自己的節奏,走下去。

天涼了。十一月的山上,早晚的風開始帶著刀。田裡的高麗菜收了一輪,老范帶人翻土,種下一批耐寒的。浩宇學會了看土。他蹲在田邊,抓一把土在手裡捏,能說出這塊地缺水還是夠。老范說這小子是塊種田的料。浩宇聽了,耳朵紅紅的,可是那天晚上,他添了三碗飯。

清和的腿,好了。他能走下田埂,能蹲下去拔草,雖然蹲久了站起來,要扶一下旁邊的東西。他還是每天下午,教那幾個小孩。天冷了,孩子們搬到一間有灶的屋子裡,圍著清和,認字,算數。清和教得很慢,很細。他這輩子教過幾千個學生,最後這幾個山上的孩子,他教得最久,也最捨不得。

若晴呢。若晴學會了縫補。

那個問她會不會縫的婦人,姓陳。陳大姐把一籃要補的衣服搬到若晴面前,一件一件教她。怎麼下針,怎麼收線,破得大的,怎麼補一塊布上去。若晴的手笨,第一件補得歪七扭八。陳大姐沒笑她,只說,慢慢來,這個東西,急不得。若晴補著補著,補出了一點門道。她替偉傑補了那件被鐵皮劃破、一直沒補的外套。她替浩宇補了磨破的褲腳。她替清和那件舊毛衣,補了袖口。

她替每一個人,都補了一件。

她一邊補,一邊想,她這雙不會種田、不會修東西的手,在這個聚落裡,到底還是找到了一件能做的事。


有一個晚上,偉傑睡不著。

那條手養著的時候,夜裡會痠。痠起來,睡不沉。他索性起來,披了外套,坐到農舍門口的階上。山上的夜,黑得很乾淨。沒有光害,星子鋪了滿天。風從東邊的稜線下來,涼。

若晴也醒著。她守了三個月的夜,這個習慣,到了安全的地方,一時改不掉。她聽到偉傑起身,過了一會兒,也披了外套,出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
兩個人沒說話,看著山下那片黑。

過了很久,偉傑開口。

「那天在中和。」偉傑說。「我們穿過那條巷子。你記不記得,有一棟紅磚的樓。」

若晴記得。三樓陽台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紅布,布上印著白字,前面兩個字是「中和」。偉傑走過那棟樓的時候,腳步快了一下,沒回頭。她那時候沒問。

「我記得。」若晴說。

「那是我以前待的地方。」偉傑說。「中和消防分隊。我當兵的時候,分發到那裡,做消防替代役。退伍以後,捨不得走,就留下來,正式考進去,做了快十年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熱穹起來,沒幾天,台北就開始燒。」偉傑說。「你知道那種燒法。不是一棟兩棟。是一整片,一整片地燒過去。我們那時候,水快沒了。電也斷了。消防車的水打完一車,下一車不知道在哪裡。可是火還在燒,裡面還有人。」

他的聲音很平。平得像在講別人的事。

「有一天,上頭下令撤。」偉傑說。「他們算過了。水不夠,人不夠,再進去,是拿我們的人,去填一個填不滿的洞。命令是,放棄那一區,往南邊撤,保存戰力。」

他低下頭。

「那一區裡面,還有人。」偉傑說。「我們分隊,還有兩個弟兄,前一趟進去,沒出來。」

若晴沒出聲。

「撤的時候,我是最後走的。」偉傑說。「我站在車邊,往那個方向看。我的學長,他走過來,拍我的肩膀。他跟我說了三個字。」

偉傑停了很久。

「他說,別回頭了。」

山上的風,過了一陣。

「那是命令。」偉傑說。「我懂。那個情況,再進去,就是再賠兩條、三條、四條命進去,那兩個弟兄,還是出不來。我懂這個帳。我自己也算得出來。」

他看著自己那隻養著的手。

「可是從那天到現在,」偉傑說,「我沒有一天,不在想那三個字。別回頭了。我那天,真的就沒回頭。我上了車,往南。我活下來了。他們沒有。」

若晴這時候,才完全懂了。

懂了偉傑為什麼在雪隧不肯丟下任何人。懂了他為什麼在霧社上面,算不過那個帳,也照樣把清和背上山。懂了他為什麼在武嶺,把最後一盒藥,讓給清和,自己那隻手,爛到差點要命,也不後悔。

懂了他在那條巷子裡,走過那棟紅磚樓的時候,腳步為什麼會快一下,不敢回頭。

「我那一次,聽話了。」偉傑說。「上頭叫我別回頭,我聽了。我這輩子,就後悔那一次。」

他抬起頭,看著山下。

「所以這一次,」偉傑說,「換我自己決定。我不要再有第二次,回頭的時候,後面是空的。我這條命,要丟,也是丟在沒有丟下人的這一邊。這一次,是我自己選的。沒有人,能叫我別回頭。」

若晴看著他的側臉。

她想起這個男人,一路上,話那麼少。算什麼都用划不划算。她一直以為他是個冷的人,是個把什麼都算進去、算得很精的人。

原來他算了那麼久,最算不過的,是那一筆。

「偉傑。」若晴輕聲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那兩個弟兄。」若晴說。「不是你丟下的。是那場火。」

偉傑沒說話。

過了很久,他說:「我知道。」

他又說:「可是知道,跟過得去,是兩件事。」

若晴沒有再勸。她知道,這種帳,勸不了。

她坐在偉傑旁邊,看著山下那片黑,過了一會兒,輕輕說了一句。

「我離開台北那天,也沒回頭。」若晴說。「我家在花蓮,我人在台北。熱穹起來,我第一個念頭,是往東,回家。可是路斷了,哨設起來了,我一個人,走不了直線。我繞了三個月,繞了大半個西邊,才繞到這座山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這三個月,我每天都在想,我爸媽,我弟弟,還在不在。」若晴說。「我不敢回頭去想台北那一段,多少人沒跟上來。我也不敢往前去想花蓮,到底還剩什麼。我就只能,看著腳下這一段路,一步一步走。跟你一樣。後面那些,我也都還沒過得去。」

偉傑側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

這是若晴第一次,跟人講她自己後面那一段。一路上,她替大家看天、算路、扛決定,她自己的後面,她從來不給人看。今天晚上,在這個聚落門口,她也輕輕地,放下了一點點。

那天晚上,他們坐到天快亮。後面,沒有再說話。

可是若晴知道,有一些東西,偉傑揹了很久,那天晚上,在這個山上的聚落門口,他輕輕地,放下了一點點。不是全部。可是放下了一點點。


偉傑的手,到第四個禮拜,能提東西了。

提不重。可是能提。偉傑試著用那隻手,把一桶水從井邊提到灶房,中間歇了一次。他放下水桶,對若晴點了點頭。

「能上路了。」偉傑說。

若晴去找老范。

老范聽了,沒意外。他早知道這一天會來。這一群人,從來不是會在一個地方停下來的人。他們是往一個地方去的人。

「要走了。」老范說。不是問。

「嗯。」若晴說。「偉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。再不走,雪要封路了。」

老范點頭。他帶若晴去儲糧的倉,替他們備路上的糧。曬乾的高麗菜乾,醃的蘿蔔,一袋炒過的米,幾把曬乾的菜脯,還有兩條他們自己燻的肉。老范說,山上沒別的,這些東西耐放,路上頂餓。

「中橫那條路,」老范說,「不好走。」

他攤開一張地圖。地圖是手畫的,畫在一張肥料袋拆開的牛皮紙上。上面標著從聚落下去,沿中橫往東的路。

「這裡,大禹嶺。」老范指著。「下去是關原,黃姐的站。你們會經過。再下去,慈恩,洛韶。一路往下,往東。最低到天祥,那邊已經不冷了。再往下,太魯閣,出去就是花蓮的平地。」

他的手指,停在中間那一段。

「這幾段,最麻煩。」老范說。「中橫這條路,地震、颱風,塌了幾十年了。有的地方路基沒了,要繞。有的地方上面是鬆的,會掉石頭。下雨天,千萬不要走那種路段。石頭跟著水下來,人擋不住。寧可在安全的地方,多等一天。」

若晴把這幾段,記在心裡。

老范又在天祥的位置,點了一下。

「下到天祥那一帶,還有人。」老范說。「種小米的,打獵的,散在那一片。你們下去,遇到人,就說是大禹嶺老范這邊過來的,他們認得我這個名字。能討口熱的,也問得到路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那邊有一個人,有一台無線電。」老范說。「老式的,自己拉天線的那種。他常常守著,聽東邊的動靜。花蓮、台東那邊,有時候會有訊號飄過來。斷斷續續的,可是是活人發的。你要找花蓮的消息,到了天祥,去找那台無線電。」

若晴的心,動了一下。

她最後一次聽到弟弟的聲音,是在台北,電話裡,斷斷續續。從那以後,花蓮對她來說,是一片空白。一片她不敢去想的空白。

現在,老范跟她說,下去的路上,有一台無線電,也許能聽到那片空白裡面,傳出來的一點聲音。

這件事,她不用拿本子寫。有些事,她不寫,也忘不了。


他們走的那天早上,天很藍。

聚落的人,沒有大張旗鼓地送。山上的人,送別的方式,是各自做著各自的事,然後在你經過的時候,停下來,看你一眼,點個頭。

陳大姐塞給若晴一小卷布、一包針線。她說,路上衣服破了,現在你自己補得來了。

教浩宇看土的那個年輕人,給了浩宇一把小鋤頭,說,到了花蓮,要是落了腳,種點東西。浩宇接過來,握得很緊。

最難走的,是清和那邊。

那幾個孩子,知道清和要走了。他們一早就守在農舍門口,沒說話,眼睛紅紅的。清和蹲下來,一個一個,摸摸他們的頭。

「功課要自己做。」清和說。「我教過你們的,加法,減法,自己練。認得的字,每天寫一遍,不要忘了。」

孩子們點頭。

有一個最小的女孩,大概六七歲,拉著清和的衣角,不放。清和把她抱起來,在她耳邊,輕輕說了一句話。女孩哭了。可是她鬆了手。

老范送他們到聚落口。

「路上小心。」老范說。「我剛剛講的,記住了。下雨不要走危險的路段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若晴說。這三個字,她說得很重。這個地方,給了他們一個月的安穩,給了偉傑養傷的時間,給了他們重新站起來、往前走的力氣。「等我們安頓好了,我會想辦法,捎個信回來。」

老范擺擺手。

「不用。」老范說。「你們好好的,就是信了。」


他們揹起背包,往聚落口外走。

走出沒幾步,那個哭過的小女孩,從後面追上來。她追到若晴面前,仰著頭,看著她。

「姐姐。」女孩說。「你們,會再回來嗎?」

若晴停下腳步。

她蹲下來,跟女孩平視。

她本來想說「會」。這個字,是最容易說的。說出來,女孩就會笑,就會安心,就會放她走。

可是若晴說不出口。

她不知道她會不會再回來。她要去花蓮。她不知道花蓮是什麼樣子。她不知道她弟弟還在不在。她不知道她找到弟弟以後,會留在花蓮,還是會往別的地方去。她不知道這條中橫的路,下次還通不通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
她答應過她弟弟,要過去找他。那個「會過去」,她到現在,都還沒兌現。她不能再隨口,給這個孩子,又一個她兌不了的承諾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若晴說。

女孩的臉,垮了一下。

「我不騙你。」若晴說。「我真的不知道。我要去很遠的地方,找我的家人。我不知道找完了,能不能再回到這裡。」

她伸手,把女孩額前的頭髮,撥到一邊。

「可是我跟你保證一件事。」若晴說。「我不會忘記這裡。我不會忘記你們。你跟著清和爺爺學的字、學的算數,我也不會忘。這個,我保證得了。」

女孩看著她。

「這樣,可以嗎?」若晴問。

女孩想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
若晴站起來。

她想起她弟弟。那個慣於說「我沒事」、把擔心都自己藏起來的弟弟。她小時候問他,怕不怕黑,他總說不怕。那也是一個她明知道未必是真的、可是她願意相信的答案。

她這才明白,有時候,一個誠實的「我不知道」,比一個甜的「會」,更難說出口,也更重。她剛剛給了這個孩子一個誠實的答案。她希望,將來有一天,她也能聽到,她弟弟給她一個一樣誠實的答案。哪怕那個答案,不是她想聽的。

她轉過身。

清和、偉傑、浩宇,在前面等她。

她記得偉傑那天晚上說的話。她記得,他這輩子最怕的,是回過頭去,發現後面已經沒有人的那種時刻。

若晴回頭,看了最後一眼。聚落口,那個女孩還站著,舉起一隻手,慢慢地揮。再往近一點,是跟著她、要陪她一路走到花蓮的三個人。

她的身後,不是空的。

若晴轉回頭。四個人揹著聚落給的糧,順著中橫往東的路,往下走。山在他們腳下,一層一層,朝著花蓮的方向,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