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62章

落石

2026.08.06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77 字

下山的第一段路,是他們三個月來,走得最輕的一段。

往下,腳步省力。往下,空氣一點一點變厚,呼吸不再像在高處那樣,吸了半天還像沒吸到。往下,是花蓮的方向。每走一步,就離那個方向近一步。

可是清和走得很慢。

下坡傷膝蓋。這個道理,他們在武嶺東邊那一段,已經學過一次。上坡是用大腿一步一步把自己撐上去,下坡是用膝蓋一下一下把自己的重量煞住。清和那條剛養好的腿,撐得住身體往上,煞起往下的重量,還是吃力。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落腳以前,先用前腳掌試一下,確定穩了,才把重量交過去。

「不急。」清和說。他是說給自己聽,也是說給後面催不得的山聽。「下坡,慢就是快。走穩,比走快重要。」

走沒多久,清和的右腳,踩到一塊鬆動的柏油,滑了一下。他的身體往溪谷那一邊歪。浩宇就在他後面,一把扶住他的背包。清和站穩,手撐著旁邊的山壁,喘了兩口。

「我沒事。」清和說。

浩宇沒鬆手,等清和真的站穩了,才放開。這幾個月,扶清和、看著清和落腳,已經長進了浩宇身體裡,成了一種習慣。

他們順著中橫往東下。第一個到的地方,是關原。

黃姐的醫療站,還在那棟舊房子裡。她聽到狗叫,出來看,看到是他們,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
「走啦。」黃姐說。

「走了。」若晴說。「謝謝你。」

黃姐沒理那句謝。她走到偉傑面前,伸手,把他那隻手的袖子拉起來,看引流口的疤,按了按肩膀那一圈,又叫他把五根手指張開、握起來。她看著那隻手做這幾個動作,看得很仔細。

「長得好。」黃姐說。「可是這個月,這隻手不准提重的。聽到沒有。山路上,你會手癢,看到危險的地方想伸手去撐、去拉。你忍住。這隻手現在撐不住一個人的全部重量。你硬撐,撐不住,連你自己一起拉下去。」

偉傑沒說話。

「我講的話,你有沒有聽進去。」黃姐說。

「聽進去了。」偉傑說。

黃姐這才點頭。她轉身進去,拿了一小包東西出來,塞給若晴。是幾片消炎止痛的藥,還有兩卷乾淨的布條。

「他這手,陰天、下雨,會痠。」黃姐說。「痠得受不了,給他吃一片。布條髒了就換。」她頓了一下,看著他們四個,「下面那條路,比上面難走。上面是高,是冷。下面是塌。你們小心。」

阿凱站在門邊,跟浩宇點了個頭。兩個年紀差不多的男孩,沒多話。阿凱說,路上小心。浩宇說,你也是。就這樣。

他們離開關原,繼續往下。

樹,回來了。

過了三千公尺以上那一段什麼都不長的高處,往下走,先是矮的針葉樹,再來是高一點的,再往下,林子密起來,綠也濃起來。鳥叫回來了。三個月來在高處聽慣了風聲、聽慣了那種空蕩蕩的安靜,現在耳朵裡有了鳥,有了蟲,有了林子裡那種活的、滿的聲音。

浩宇走在最前面探路。

這是這一路上,慢慢長到他身上的事。他眼睛尖,腿有力,反應快。前面的路好不好走,他先去看,看完回來講。偉傑教過他怎麼看一段路:先看路面,再看路面上面那片坡,最後看下面那道溝。路會不會塌,多半看上面那片坡,鬆不鬆,有沒有新掉下來的石頭。

過了慈恩,路開始難看了。

柏油路面裂開,裂縫裡長出草。有的地方,半邊路基已經垮進下面的溪谷,剩下靠山那半邊,勉強能走。立霧溪在很深很深的下面,從這個高度看,那條溪細得像一條線,可是水聲一陣一陣,從谷底傳上來,提醒他們那個落差有多大。

路上,他們過了一個隧道。

中橫這條路,沿著立霧溪的峽谷鑿出來,遇到過不去的山,就打洞穿過去。這個隧道不長,可是裡面沒有燈,黑得徹底。站在洞口往裡看,前面那點出口的光,小得像一枚硬幣。

進洞以前,偉傑停了一下。他讓浩宇用手摸著靠山那一邊的洞壁走,一步一步,腳先探,確定地上沒有掉下來的石塊、沒有裂開的洞,才往前。四個人手搭著前一個人的背包,一個牽著一個,慢慢往那枚硬幣大的光走過去。

洞裡有水滴,從頂上落下來,滴在他們的頭上、肩上。涼。水聲在洞裡,被放得很大,一滴一滴,像有人在數。

走到一半,浩宇的手,摸到一段塌下來的洞壁。石塊堆了半個洞高。他們貼著另一邊,側著身,一個一個擠過去。偉傑那隻手,沒有去撐那堆石塊。他記得黃姐的話。他用肩膀貼著洞壁,借另一邊的力,過去。

出了洞,光一下子刺眼。四個人在洞口站了一會兒,等眼睛習慣。回頭看那個黑洞,像山張開的一張嘴。

若晴一邊走,一邊看天。

這是她的本事。三個月,她靠這個本事,替大家擋過好幾次壞天氣。早上出發的時候,天是藍的。可是過了中午,西邊的山頭上,開始堆雲。雲是那種往上堆、堆得很厚的雲。山裡的午後,這種雲堆起來,雨說下就下。

她算了算。看那雲長的速度,離下雨,也許還有一個鐘頭,也許更少。

「偉傑。」若晴說。「西邊在堆雲。午後的雨,快來了。」

偉傑抬頭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他那隻手,這時候痠起來了。陰天,下雨前,氣壓低,黃姐說的那種痠。他沒講,可是若晴看到他用另一隻手,按了一下肩膀。

他們走到一個轉彎。轉過去,浩宇停住了。

前面那一段路,沒了。


那是一段大塌方。

上面整片山坡,不知道哪一年的地震還是颱風,整個鬆下來,把這一段路,連柏油帶路基,全埋了,全推進下面的溪谷。原來是路的地方,現在是一片往下傾斜的碎石坡。碎石坡有四五十公尺寬,從上面的山一路斜下去,斜進看不到底的谷裡。

要過去,只有一條路:橫切過這片碎石坡。

踩著那些不知道哪一顆是穩的、哪一顆一踩就會滑的碎石,貼著坡,一步一步橫過去,到對面那一頭,路重新接上的地方。

偉傑蹲下來,看了很久。他看坡,看碎石的大小,看上面那片山還有沒有鬆著、隨時會再掉下來的東西,看碎石坡的斜度。

「能過。」偉傑說。「可是要快。」

他抬頭看西邊那片雲。

「這種坡,最怕水。」偉傑說。「現在是乾的,乾的碎石,踩上去會滑,可是滑得慢,人還抓得住。一下雨,水一灌進碎石中間,整片坡會變成會流的。那時候你站在上面,整片坡帶著你往下走,誰都拉不住。」

他轉頭看若晴。

「你說,還有多久下雨。」

若晴又看了一次那片雲。雲頭已經壓過西邊的稜線,往這邊罩過來。風裡有了一點濕的味道。

「不到一個鐘頭。」若晴說。「可能半個鐘頭。」

偉傑沉默了一下。

浩宇看著那片坡,急了。

「半個鐘頭,夠了吧。」浩宇說。「我先過去,把繩子固定在對面,你們抓著繩子過。我腿快,我先衝過去,很快。天祥就在前面,過了這片坡,路就好走了。」

他想往前。偉傑伸手,按住他的肩膀。

「站住。」偉傑說。「你腿快,沒用。這種坡,不是比誰快,是比誰穩。你一個人衝過去,踩鬆一顆石頭,整片坡跟著動,你連繩子都來不及綁。」

浩宇還想說什麼。

「而且,」偉傑說,「我這隻手,固定不住繩子,也拉不住你。你過到一半出事,我這隻手,救不了你。」

這句話,偉傑說得很平。可是浩宇聽懂了。那不是偉傑不讓他逞強。那是偉傑在講一件他自己也不甘願的事:他那隻手,現在護不住人。

浩宇把腳,收了回來。

過這片坡,四個人,要時間。清和的腿慢。偉傑的手不能撐人。要是過到一半,雨來了,坡開始流,他們就被困在最危險的地方。

可是不過,就只能退回去,找地方躲雨,等坡乾。中橫上面,乾一片濕透的碎石坡,要等多久,沒人知道。也許一天,也許三天。糧食是聚落給的,撐得了幾天,可是耗在這裡,每一天都是白耗。

退,安全,可是停在原地。過,省下幾天,可是賭那半個鐘頭。

這個帳,若晴在心裡,算得飛快。

她想起在山上那一段。那時候,清和的高山症在催,天氣窗口在催,她一路逼著大家走快,因為停下來,清和會死。那時候,快,是活路。

可是這裡不一樣。這裡,慢才是活路。這裡的快,是把四個人,押在一片下雨就會流的坡上。

她抬起頭。

「不過。」若晴說。「退回去。」

偉傑看著她。

「我們退到剛剛那個明隧道。」若晴說。她指了指他們來的方向,回頭兩百公尺,有一段建在岩壁裡、上面有頂的明隧道,正好可以躲雨、躲落石。「躲在那裡,等雨停,等坡乾一點,明天再過。」

「會耗時間。」偉傑說。

「會。」若晴說。「可是我寧可耗一天,也不要拿你們四個,去賭那半個鐘頭。我在山上,逼你們走快過,因為那時候停下來會死。這裡反過來。這裡,急著過去,才會死。」

她看著那片碎石坡。

「老范說的。」若晴說。「下雨不要走危險的路段,寧可多等一天。我聽他的。」

偉傑看了她一會兒,點了頭。

「退。」偉傑說。


他們往回退。

退得不算太遠,那段明隧道就在後面。可是雨,比若晴算的還快。

退到一半,第一滴雨,打在若晴的手背上。

「快一點。」偉傑說。

他們加快腳步。雨點變密。山裡的雨,沒有前奏,一下就是一整片。等他們退進明隧道裡的時候,外面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,雨砸在岩壁上、砸在路面上,響成一片。

他們站在明隧道裡,看著外面的雨。

明隧道是早年開中橫的時候,在最容易落石的路段,沿著岩壁鑿出來、上面留了頂的一段路。一邊是山,一邊開著幾個大口子,看得到外面的溪谷。頂,是實心的岩。落石從上面下來,砸在頂上,砸不進來。

他們在這裡,是安全的。

四個人靠著岩壁,坐下來。清和把那條走了一天的腿,慢慢伸直,按著膝蓋。浩宇從背包裡拿出水壺,一個一個遞。偉傑那隻手,痠得明顯了,他沒說,可是若晴看到,把黃姐給的藥,倒了一片出來,遞給他。偉傑看了她一眼,沒推,吃了。

雨下了大概二十分鐘。

二十分鐘後,他們聽到那個聲音。

那個聲音從前面,從那片碎石坡的方向,傳過來。先是幾聲悶響,像有重的東西,從很高的地方,掉下來。接著,是一陣連續的、轟隆隆的響,那個響,是整片坡,在動。

是落石。是那片碎石坡,被雨水灌透了,整片,往下流。

那個轟隆隆的聲音,響了很久。石頭撞石頭,石頭滾進溪谷,一波一波。他們坐在明隧道裡,誰都沒說話,聽著那個聲音。

若晴的心,跳得很重。

要是剛剛他們沒退。要是剛剛她算的那個帳,算錯了一步。要是她聽了那個「省下幾天」的聲音,逼大家過去。

那麼這個時候,正在往下流的那片坡上面,就有他們四個。

浩宇先開口。他的聲音有點乾。

「還好,我們退回來了。」浩宇說。

沒有人接話。可是那句話,每個人心裡都在想。

清和按著膝蓋,慢慢說:「在山裡,最要學的,就是什麼時候不要走。」他看著外面的雨,「年輕的時候帶學生爬山,我也急過。後來才懂,山不會跑。急的是人。山在那裡,等你天氣好了再過,它也在那裡。可是你逞強,它就把你留下。」

偉傑沒說話。他那隻吃了藥、還在痠的手,搭在膝蓋上。他看著外面那片把路吞掉的雨,看了很久。

過了一會兒,他輕輕說了一句。

「她算得對。」偉傑說。

他是說若晴。一路上,偉傑很少這樣,直接說一個人對。他算什麼都用划不划算。可是這一次,他把那句「她算得對」,講得很清楚。

若晴聽到了。她沒回頭,可是她知道,那句話的分量。


雨,下到傍晚才停。

停的時候,天已經暗下來。過那片坡,今天是不可能了。他們決定,就在這段明隧道裡過夜,等明天早上,太陽出來,把那片重新流過一次的坡曬乾一點,再想辦法過。

浩宇在明隧道靠山的一角,找到一塊比較平、比較乾的地方。四個人把聚落給的乾糧分一分。高麗菜乾,醃蘿蔔,一人一小塊燻肉。配著喝水。

吃完,天全黑了。明隧道沒有火,他們也不敢生火,怕引人。四個人靠著岩壁,蓋著聚落給的舊外套,挨著彼此的體溫,撐這一夜的涼。

清和先睡著了。一整天的下坡,把他累壞了。浩宇靠著背包,也很快睡了。

若晴沒睡。她守著前半夜。這個習慣,到了下山,還是改不掉。

偉傑也醒著。他那隻手,夜裡痠得睡不沉。

兩個人坐在黑暗裡,聽著外面的水聲。雨停了,可是溪谷裡的水,被一整個下午的雨灌大了,水聲比白天響。

「天祥。」偉傑在黑暗裡,輕輕說。「老范說,下到天祥,有人,有一台無線電。」

「嗯。」若晴說。

「還有幾天?」偉傑問。

若晴在心裡算了算。從這裡到天祥,路上還有幾段這樣的塌方,要繞,要等。順利的話三天,不順利,五天。

「三天到五天。」若晴說。

偉傑沒再說話。

若晴知道他在想什麼。她自己也在想。

天祥那台無線電,聽得到花蓮、台東那邊飄過來的訊號。斷斷續續的,可是是活人發的。這些日子,她對花蓮的家人,一無所知。她爸媽,她弟弟,是死是活,她不知道。那台無線電,也許能讓她,聽到一點點,從家那個方向,飄過來的聲音。

也許是好消息。也許不是。

她不敢想太多。她只知道,那台無線電,在三天到五天以外的、一個叫天祥的地方,等著她。而她和這個地方之間,隔著好幾段,下雨就會流的坡。

她得帶著這三個人,一段一段,安全地過去。

她抬頭,看明隧道開口外面那一小塊夜空。雨後的天,雲散開了,露出幾顆很亮的星。

明天,會是好天氣。

她在心裡,把這一句記下來。然後她靠著岩壁,繼續守她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