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63章

天祥

2026.08.07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34 字

天亮的時候,雨已經停了一夜。

他們從明隧道出來,走回那片碎石坡前。

坡,跟昨天不一樣了。昨天傍晚那一場雨,把整片坡又流了一次。原來那些半埋在路面上的大石頭,有的不見了,滾進谷裡去了。有的,從上面新滾下來,停在新的位置。坡面是濕的,可是那種一踩就會帶著整片走的、灌飽了水的鬆,已經沒有了。一夜的時間,水從碎石中間滲了下去。坡,重新穩了一點。

偉傑蹲下來,看了很久。他撿起一顆石頭,往坡上丟。石頭落下去,滾了兩下,停住了。沒有帶起別的石頭。

「現在能過。」偉傑說。「趁太陽還沒把它曬得太乾、太鬆之前,過。」

他們過了那片坡。

過的時候,一個牽一個,踩著偉傑先用腳試過的點,慢慢橫切。偉傑走最前面,每一步,都先用腳尖把要踩的那顆石頭,輕輕點一下,試它穩不穩,再把重量交上去。後面三個,跟著他踩過的點,一步一步挪。清和走在中間,最慢。他那條腿,在這種要側著身、要不停換重心的坡上,最吃力。浩宇在他後面護著,眼睛一直盯著清和的腳。偉傑那隻手,沒有去拉誰。黃姐的話,他記著。他用身體幫他們擋著往下滑的勢,用聲音帶他們:「這顆穩。」「踩這裡。」「慢,不要急。」

走到坡中間的時候,清和的腳,踩鬆了一顆小石頭。石頭往下滾,帶起幾顆別的,一小串,滾進谷裡,聽不到落底的聲音。清和的身體晃了一下。浩宇的手,已經扶在他背包上。清和穩住了。他停了三秒,喘了兩口,才再往前。

四個人,一個都沒少,過去了。

過到對面,路重新接上。回頭看那片坡,昨天他們差一點就站上去的地方,現在安安靜靜的,看不出昨夜那一場往下流的兇。

若晴看著那片坡,沒說話。她心裡那本帳,又核對了一次。退,是對的。


過了那片坡,路一路往下。

海拔掉得很快。早上還要穿著聚落給的厚外套,到了中午,外套穿不住了,一件一件脫下來,綁在背包上。空氣裡有了濕氣,有了草木被太陽曬過、發出來的那種濃濃的、活的味道。立霧溪在下面,從一條細線,慢慢變寬,水聲也從遠遠的一陣一陣,變成一直都在的、嘩嘩的響。

空氣變厚,最受用的是清和。在三千公尺以上那幾天,他吸了半天的氣,還像沒吸到,整個人是灰的。現在往下走,每掉一百公尺,他的呼吸就順一點。臉上那層灰,慢慢退了,回來一點血色。那個在武嶺差點要了他命的肺水腫,被一步一步往下的海拔,一點一點化開。下坡傷他的膝蓋,可是救他的肺。

走著走著,溪谷兩邊的山壁,變了顏色。原來是灰的、黃的岩,現在出現一條一條白的、帶著彎曲紋路的石頭。那是大理石。立霧溪這條溪,花了幾百萬年,一刀一刀,把這座山切開,切出底下這道又深又窄的峽谷。他們走在半山腰的路上,一邊是直直立起來的石壁,一邊是直直落下去的深谷,谷底的溪水,白花花地往下游奔。山壁高得,要把頭仰到底,才看得到上面那條窄窄的天。

清和走在靠山的那一側。他抬頭看那些大理石的紋路,看了很久。

「以前帶學生來過。」清和說。「太魯閣。那時候是搭遊覽車,在這條路上開,一車的人擠在窗邊照相。導遊講,這些石頭,比人類老太多了。」他笑了一下,那個笑裡,有點別的東西。「那時候沒想過,有一天,我會用自己這兩條腿,從上面那座山,一步一步,走下這條路。」

若晴聽著,沒接話。她想,這條路上走過的每一個人,從前都有一個別的、好好的人生。現在,大家都只剩下兩條腿,和往前走這一件事。

人的痕跡,多起來了。

先是路邊的草,有被人走過、踩平的痕。再來,是一段被人清理過的路,掉下來的石頭被搬到一邊,堆得整整齊齊。再往下,浩宇在路邊的樹上,看到一個記號:樹皮被砍掉一塊,露出裡面白白的木。砍的刀痕,是新的。

「有人。」浩宇說。「常走這條。」

再往下,他們聞到了味道。是煙的味道。不是燒山那種大火的煙,是小小的、有人在煮東西的炊煙。三個月來,他們學會了分這兩種煙。燒山的煙,要躲。炊煙,可能有救,也可能有危險,要看。偉傑把腳步放慢,眼睛開始往兩邊的樹林裡看。

他們又往下走了一段。轉過一個彎,一個人,站在路中間。

那是一個男人。五十幾歲,皮膚是那種長年在山上、被太陽和風刻過的深。他背上揹著一把獵槍,手裡提著兩隻剛打到的、還在滴血的山羌。他站在那裡,不動,看著他們四個。

偉傑停下腳步,把手張開,讓他看到他們手上沒有東西。

兩邊都沒說話。山裡遇到生人,先看,先掂。

若晴沒動。她知道這種時候,動作要慢,要讓對方看清楚,你不是來搶的,也不是來騙的。她也在掂這個男人。他提著剛打到的獵物,揹著槍,可是槍揹在背上,沒拿在手上。他不怕他們四個。可是他也沒有要為難他們的意思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在確認,他們是什麼人,從哪裡來,要做什麼。

過了一會兒,那個男人開口。他的國語有山地的腔。

「從上面來的。」他說。不是問。他看他們的裝備,看他們的樣子,就知道了。

「對。」若晴說。「我們從大禹嶺那邊下來。聚落的老范,叫我們來找你們。他說,報他的名字,你們認得。」

那個男人聽到「老范」這兩個字,看他們的眼神,鬆了一點。

「老范。」他說。「種高麗菜那個。」

「就是他。」若晴說。

男人點了點頭。他把那兩隻山羌,換了一隻手提,往下一指。

「跟我來。」他說。「我叫高勇。下面就是天祥。有飯吃。」

高勇提著獵物,走在前面。他走得很穩,腳步落在這條他走慣了的路上,一點都不費力。若晴他們跟在後面。又走了二十幾分鐘,路轉了個大彎,下面的溪谷,開了。


天祥,比他們想的,要熱鬧。

那原來是一個風景區。山壁上、溪谷邊,還留著從前的樣子:一座吊橋,一間舊的遊客中心,一片空地。現在,這些地方,住了人。遊客中心裡晾著衣服。空地上搭了棚子,棚子下面有人在處理剛打回來的獵物,有人在翻曬一種金黃色的、若晴認得是小米的穀子。幾個小孩在吊橋頭跑來跑去,看到生人,停下來看他們。

這裡的人,不一樣。

大禹嶺那個聚落,是種田的,是把一座農場守成一個家的人。天祥這裡,是另一種。這裡的人,一半是這片山林本來的主人,太魯閣族的人。熱穹起來,山下待不住的時候,他們往自己的山上退,退回祖先打獵、種小米的地方,靠著這片他們最熟的山,活了下來。

另一半,是從花蓮平地,往上逃來的人。

這兩種人,湊在一起,過日子。太魯閣族的人,懂這片山。哪裡有獵物,哪裡的野菜能吃,哪一段溪可以下去抓魚,小米要怎麼種、怎麼收,這些,是他們祖祖輩輩,刻在身體裡的東西。從花蓮上來的人,多半是平地人,剛上來的時候,什麼都不會。可是他們裡面,有人會修機器,有人懂一點醫,有人揹了一台無線電上來。山養人,人也補山缺的那一塊。兩邊湊起來,把日子,過下去了。

高勇帶他們走過吊橋,到空地上。他朝棚子那邊喊了一句族語。一個老人家走出來。高勇用國語,跟他們介紹。

「這是我們這邊,年紀最大的。」高勇說。「大家的事,都聽他的。」

老人家看了他們四個一眼,問了高勇幾句。高勇答了。老人家點點頭,對若晴他們,說了一句國語。

「坐。」他說。「先吃。有什麼事,吃飽再講。」

他們又一次,被一個陌生的地方,接住了。

有人端來一鍋熱湯,裡面是山羌肉,燉著一些他們叫不出名字的野菜。有人端來一盆煮熟的小米,黏黏的,香。清和捧著那碗湯,手又抖了。浩宇喝了一口湯,眼睛亮起來,連喝了三碗。偉傑一邊吃,一邊看這個地方,看吊橋,看溪谷,看這些人怎麼分工。他看出來,這個地方,比大禹嶺那個聚落,更穩。大禹嶺守著一座農場,東西就那些,吃完了就難了。這裡靠山,獵物、野菜、溪魚、小米,是會再長的。只要這座山還在,這些人就餓不死。他心裡,替這一路,把這個地方記下來。萬一將來花蓮去不成,這裡,也許是個能回頭的地方。

浩宇喝著湯,看著吊橋頭那幾個追跑的小孩。這個地方,又是一個有飯吃、有人住、能安頓下來的地方。可是這一次,浩宇沒有像在大禹嶺那樣,動過留下來的念頭。他在大禹嶺,已經做過那個選擇了。他選了這群人。現在,這群人要去花蓮,他就跟著去花蓮。

若晴吃著吃著,眼眶又熱了。

三個月,他們從台北,繞了大半個西邊,翻過一座最高的山,下到這裡。一路上,他們被太多地方趕過,被太多人防過。可是也總在快撐不住的時候,遇到一個願意先讓他們坐下、先給他們一碗熱的地方。

她開始相信一件事。底下那個快煮沸的世界,把人逼成那樣。可是只要往上爬,爬到熱穹蓋不到的地方,人還是會變回,那個會把一碗熱湯,端給陌生人的人。

那個年紀最大的老人家,吃飯的時候,一直在看清和。兩個老人,差不多的歲數,一個教了一輩子書,一個守了一輩子山。吃完,老人家對清和說了一句:「你這把年紀,從上面那座山,自己走下來,不簡單。」清和搖搖頭。「不是我自己走下來的。」清和說。「是這幾個年輕人,一路把我抬下來、撐下去的。」老人家看了看偉傑、浩宇、若晴,又看回清和,點了點頭。「有這樣的人,肯為你這樣,」他說,「是福氣。」清和說:「我知道。」


吃飽了,若晴跟那個老人家,還有高勇,坐下來講話。

她想知道花蓮。

「我家在花蓮。」若晴說。「我爸媽,我弟弟,都在花蓮。熱穹剛起來的時候,我跟我弟弟通過一次電話,他那時候在花蓮。後來就斷了。三個月,我什麼都不知道。我這一路,就是要回花蓮,找他們。」

她講完,那個老人家,沒馬上接話。

高勇看了老人家一眼,替他開口。

「你要知道花蓮,」高勇說,「我們這裡,一半的人,都是從花蓮上來的。你問他們,他們最清楚。」

他朝棚子那邊,叫了一個名字。一個人走過來,是個瘦瘦的、戴眼鏡的老先生,姓吳,大家叫他吳伯。

吳伯在若晴對面坐下。他聽說若晴要問花蓮,先嘆了一口氣。

「花蓮平地,」吳伯說,「現在不好。」

若晴的心,沉了一下。

「一開始,花蓮比西邊好。」吳伯說。「有山擋著,有海邊的風,沒西邊那麼熱。熱穹剛起來那陣子,好多人從西邊、從台北,往花蓮跑,想說東邊涼,東邊有救。花蓮市、吉安那一帶,搭起好大一片難民營。人擠人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人一多,就麻煩了。」吳伯說。「吃的不夠,水不夠,藥不夠。後來又出了別的事。我們這些上了年紀、在平地待不住的,就往山上跑。我老家本來就在這附近的山邊,我就帶著我那台無線電,上來了。」

「難民營,現在呢?」若晴問。

吳伯搖搖頭。
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「我上來大半年了。聽說後來散了。有的人往南邊走,往玉里、台東那邊去。有的人,留在原地。確切怎麼樣,我不敢跟你打包票。」

若晴想再問,那句「後來又出了別的事」,到底是什麼事。可是她看吳伯的臉色,那是一種不太想細講的臉色。山上的人,每一個,背後都有一段不想細講的路。她沒有追問。她只把這件事,壓在心裡:花蓮平地,出過事,出到連這些在那裡住了一輩子的人,都得丟下家,往山上逃。

若晴沒說話。

她拚了三個月,翻過一座山,要去的那個花蓮,原來,是一個別人正在往上逃的地方。她以為她在往一個有救的方向走。現在她才知道,那個方向,也早就不是她記得的那個花蓮了。

可是她沒有退路。她的家人,最後的消息,是在花蓮。她不去花蓮,能去哪裡。

她想起她弟弟,在電話裡說的最後那句話。他叫她想辦法過去,他在花蓮等她。那時候的花蓮,還是好的,還是大家往那裡跑的地方。她答應了他。她不能因為現在聽說花蓮不好了,就不去了。一個地方變壞了,不代表她要找的人,就一定不在了。她得親眼,去看一看。

「那我弟弟,」若晴問,「有沒有辦法,知道他還在不在?」

吳伯看著她。他扶了扶眼鏡。

「我有一台無線電。」吳伯說。「老式的,自己拉天線。我每天晚上,都守著聽。花蓮、台東那邊,有時候會有人發訊號。斷斷續續的,可是是活人發的。有玩無線電的同好,有報平安的,有找人的。」

他的聲音,慢下來。

「我不敢跟你保證,能聽到你弟弟。」吳伯說。「東邊那麼大,發訊號的人那麼少,能不能剛好接上,要看運氣。可是你既然來了,今天晚上,跟我一起守。我們試試看。能聽到一點,是一點。」

若晴看著這個瘦瘦的、戴眼鏡的老先生。

這些日子,花蓮在她心裡,一直是個不敢去碰的地方。現在,靠著一台無線電,那個不敢去碰的地方,總算有了一線,能聽到一點聲音的可能。

「好。」若晴說。她的聲音,有點抖。「謝謝你。今天晚上,我跟你一起守。」

吳伯點點頭。他站起來,往溪谷邊那間搭著高高天線的小屋走。

「天黑以後,」他說,「你來找我。」

若晴看著他的背影,走進那間小屋。

天,還沒黑。可是她已經開始,等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