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64章

無線電

2026.08.08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48 字

天黑以後,若晴去找吳伯。

浩宇跟著她一起去。

無線電這個東西,浩宇熟。在西邊那段路上,是浩宇揹著一台小小的無線電節點,是浩宇一次一次,按下發送鍵,又一次一次,把它關掉省電。那台機器,後來在山上沒電了,被丟在某個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浩宇看到吳伯有一台還能用的,眼睛是亮的。

吳伯的無線電,在溪谷邊那間小屋裡。

那是一台老式的機器,黑色的鐵殼,上面有幾個轉鈕,一個發亮的小窗,窗裡有一根會跳的針。機器接著一條電線,電線通到屋外,那邊有一塊白天曬太陽、晚上供電的板子,還有一顆從車上拆下來的電瓶。從屋頂上,拉出去一條很長很長的天線,架在外面兩根高高的桿子之間,消失在夜色裡。

吳伯把那台機器打開。

機器先是嗡了一聲,然後,從那個小喇叭裡,流出來一片沙沙沙的聲音。那是一種沒有盡頭的、像下著雨又不是雨的雜音。

「這是空的頻率。」吳伯說。「沒有人講話的時候,就是這個聲音。整個晚上,大部分時候,聽到的都是這個。」

他轉動那個鈕,針在小窗裡慢慢移。雜音的高低變了幾下,可是還是雜音。

「白天,太陽把上面那層擋住了,訊號傳不遠。」吳伯說。「晚上不一樣。晚上那層往上升,訊號可以打到很遠的地方去。所以我都晚上聽。能聽到東西的,都是晚上。」

若晴在他旁邊坐下。浩宇蹲在另一邊,盯著那台機器。

吳伯說,這台機器,是他這半年,最要緊的東西,比吃的還要緊。吃的,山裡找得到。可是這台機器,是他跟山下、跟外面那整個世界,唯一還連著的東西。電瓶的電,他省著用,能聽兩三個鐘頭就關。天線斷過一次,他爬上那根桿子,在風裡,修了一個下午。在這個什麼都靠不住的世界裡,他把這一條看不見的線,守得很牢。

他們開始聽。


聽無線電,是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。

大部分時間,喇叭裡只有那片沙沙的雜音。吳伯戴著一副舊耳機,手放在轉鈕上,一點一點,很慢很慢地,把針從頻率的這一頭,移到那一頭,再移回來。他的眼睛是閉著的。他在用耳朵,在那片雜音裡面,撈那些不是雜音的東西。

過了很久,雜音裡,浮出來一個聲音。

是一個人的聲音。很遠,很模糊,斷斷續續,像隔著好幾層東西傳過來。那個聲音講了幾句話,若晴只聽清楚了幾個字:「⋯⋯玉里這邊⋯⋯水還有⋯⋯」然後又被雜音蓋過去,沉下去了。

吳伯把那個頻率,停了一下,等。可是那個聲音,沒有再回來。

「玉里。」吳伯睜開眼睛,跟若晴說。「南邊。花東縱谷往南,過瑞穗,就是玉里。剛剛那個人,報他們那邊水還有。是好消息。」

他從旁邊拿出一本本子,就著一盞小燈,把「玉里。水。」記下來。本子上,密密麻麻,都是這樣的紀錄。一個地名,一句話,一個日期。

若晴看著那本本子,心裡動了一下。她也有一本這樣的本子。她們做的,是同一件事:在一片什麼都不確定的世界裡,把那些難得確定的、一個一個的小事實,記下來。

「你聽了大半年。」若晴說。「有沒有聽過⋯⋯花蓮市那邊的消息?有人報平安的,找人的?」

吳伯搖搖頭。

「花蓮市那邊,這幾個月,很安靜。」吳伯說。「安靜不一定是壞事。也可能是那邊的人,沒有電,沒有機器,發不出訊號。發不出,不代表人不在。」

他這句話,是在安慰她。若晴聽得出來。可是這句安慰,也戳到了她最怕的那個地方。發不出訊號,可能是沒有機器。也可能,是沒有人了。

她沒有接話。

他們又聽了很久。雜音裡,再浮出來幾個聲音,都很遠,都很碎。一個報台東那邊的。一個聽不出地方的。還有一個,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她在一遍一遍地,唸幾個名字。唸完,停一下,再唸一遍。吳伯說,那是在找人。那個女人,每天晚上這個時候,都會發一次,唸的,是她走散的家人的名字。發了快兩個月了。沒有人回過她。

若晴聽著那個女人,一遍一遍地唸那幾個名字,心裡很不好受。她這才明白,這一片夜空底下,飄著的,不是只有她一個人的牽掛。整座島,這麼多被熱穹打散的人,都在對著一台機器、一片黑夜,唸著他們找不到的人的名字。

她也想到,也許,在花蓮的某個地方,她的家人,也正對著一台她聽不到的機器,唸著她的名字。

這幾個聲音裡,沒有一個,是花蓮市。沒有一個,跟她的家人有關。

夜,深了。

若晴知道,靠這樣聽,聽到她弟弟的機會,太小了。東邊那麼大,能發訊號的人那麼少,剛好被吳伯這台機器接到、剛好又是她要找的人,這個機會,小得像在一整片黑夜裡,等一顆剛好落在你手心的星。

可是她不甘心,就這樣回去睡。

她想起一件事。


「吳伯。」若晴說。「我可以⋯⋯試著發一個訊號嗎?」

吳伯看著她。

「我以前,」若晴說,「在西邊那段路上,跟一個人通過無線電。他在基隆。他的呼號是 BV2XX。我那時候,給我自己編了一個號,叫 1108。我們斷斷續續,通過幾次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後來我們上山,浩宇那台機器沒電了,就斷了。」若晴說。「到現在,斷了好幾個月。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。可是⋯⋯我想試試看。」

浩宇在旁邊,點了點頭。

「BV2XX。」浩宇輕聲說。「我記得。我按過好多次。他話很少,每次就一兩句。」

那段在西邊的路,是若晴他們最孤立的時候。前面是設了哨的平原,後面是燒起來的台北,他們四個,像被困在一個越縮越小的盒子裡。那時候,BV2XX 那一兩句話,斷斷續續,從機器裡傳出來,是他們跟外面那個世界,唯一的一條線。他報過方少校的人在哪裡。他報過東邊有聚落。每一次接上,都讓若晴覺得,他們不是被全世界丟下的、最後四個人。

後來上了山,那條線斷了。若晴一直以為,那是這一路上,又一個被她留在身後、再也接不回來的東西。

吳伯聽到「基隆」,想了一下。

「基隆,在北邊。」吳伯說。「離這裡,有點遠。可是晚上這個時候,這個頻段,打到北邊,不是不可能。」他把耳機摘下來,遞給若晴一邊,「你試試。對著這個講。講你的呼號,講你要找的人的呼號。慢慢講,重複講。然後放開,聽。」

若晴接過那個像麥克風的東西。她的手,有點抖。

她按下吳伯教她的那個鍵。

「BV2XX,BV2XX。」若晴對著它說。「這裡是 1108。1108。聽到請回答。」

她放開鍵。

喇叭裡,是那片沙沙的雜音。

她又按下去。

「BV2XX,BV2XX。這裡是 1108。我是 1108。你聽得到嗎?」

放開。雜音。

她一次一次地發。每一次,都是同樣那幾句。每一次放開,回來的,都是那片沒有盡頭的沙沙聲。浩宇在旁邊,越來越沉默。吳伯閉著眼,手扶在另一個鈕上,幫她微微地調。

發到第七次,還是第八次,若晴自己也數不清了。她的聲音,開始有點啞。她想,也許真的斷了。也許那台機器,那個人,早就不在了。也許她對著的,從頭到尾,就只是一片空的夜。

她決定,再發最後一次。

「BV2XX。」若晴說。她的聲音很輕。「這裡是 1108。如果你還在,回我一聲。」

她放開鍵。

雜音。

然後,雜音裡面,有東西動了一下。


先是一段更密的雜音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,撥開了一層什麼。接著,從那片沙沙聲的最底下,浮出來一個聲音。

很輕。很遠。可是是一個人的聲音。

「⋯⋯1108。」那個聲音說。

若晴的整個人,僵住了。

「1108。」那個聲音又說了一次,清楚了一點。是一個男人的聲音,低,沙啞,講話很慢。「我是 BV2XX。你還活著。」

若晴的眼淚,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
她按下鍵,可是一時講不出話。她吸了一口氣,才開口。

「我還活著。」若晴說。「BV2XX。我們翻過山了。我們在花蓮。我還活著。」

放開。等。

那片雜音裡,那個聲音,又回來了。

「好。」BV2XX 說。就一個字。可是那一個字裡面,有很重的東西。

過了一下,他又說:「你斷訊以後,我每天晚上,都發 1108。發了三個多月。我不知道你過沒過得了那座山。今天,我也是隨手發的。」

若晴一隻手摀著嘴。三個多月。這個她從來沒見過面的人,在北邊的基隆,每一個晚上,對著一片空的夜,發著她替自己編的那個號。發了三個多月。

只為了等,有一天,會有人在那一頭,回他一聲。

「謝謝你。」若晴對著麥克風說。她的聲音抖得很厲害。「謝謝你沒有放棄。」


那一夜,他們在那台無線電前面,講了很久。

訊號斷斷續續。有時候清楚,有時候那個聲音整個沉到雜音底下,要等好一會兒才回來。可是只要還連著,他們就一直講。

若晴跟他講,他們是怎麼從台北,一路繞下來的。講雪隧,講難民營,講他們怎麼上了那座最高的山,怎麼一個揹一個,把一個走不動的老人,揹過三千公尺。她講得很簡單,幾句話帶過。可是 BV2XX 在那邊,每一段,都「嗯」一聲。他聽得很仔細。一個在北邊,守了三個多月空頻率的人,難得,有一個活人,跟他講這麼長的話。

BV2XX 話還是很少。可是若晴慢慢地,從他那些短短的句子裡,拼出來一點他的樣子。

他是一個老人家,住在基隆。熱穹起來最早那陣子,他就跟他自己的人,斷了消息。他沒有細講那是怎麼回事。他只說了一句:「我的人,我沒找到。」就沒有再講下去。

若晴沒有追問。她聽得出來,那是一個比她現在的牽掛,還要更早、更深的傷口。

她從他講話的方式,慢慢知道了一點別的。這個老人,玩無線電,玩了一輩子。熱穹起來以前,這就是他的興趣。那些轉鈕,那些頻段,那條要架多高、拉多長的天線,他閉著眼睛都摸得到。別人逃命的時候什麼都沒帶,他帶了他這一身、玩了一輩子的本事,和一台機器,上了路。

「那你為什麼,還一直守著這台機器?」若晴問。

那邊沉默了一下。

「因為還有別人在找人。」BV2XX 說。「我找不到我的。可是這台機器開著,北邊發出來的、南邊發出來的,我能接到的,我就幫他們,傳一傳。今天你找不到的人,也許明天,從別的地方,繞回來了。只要機器還開著,那條線,就還在。」

若晴聽著,說不出話。

她想起這一路,她做的事。她替清和揹包、把他從地上拉起來。她不准偉傑一個人走。她在霧社上面說「我們一起走」。她一直以為,那是她一個人的固執。

現在她才知道,在這個崩掉的世界的另一個角落,有一個她從來沒見過面的老人,守著一台機器,做著一模一樣的事。不准那條連著人和人的線,斷掉。

天底下,原來不是只有她一個,這麼固執。

「BV2XX。」若晴說。「我求你一件事。」

「講。」

「我要找我的家人。」若晴說。「我爸媽,我弟弟,在花蓮。三個月前斷的訊。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,是死是活。」她吸了一口氣,「你那台機器,連著好多地方。你能不能,幫我,把這件事,放出去。問問看。有沒有人,聽過花蓮林家的消息。我弟弟,比我小六歲。」

那邊,沉默了幾秒。

「林家。花蓮。弟弟,小六歲。」BV2XX 把她的話,重複了一遍,像在記。「我放出去。我認得的節點,往南,能傳到台東。往西,能傳回去。一張網。有消息,我傳回給吳那邊。」

「謝謝你。」若晴說。這三個字,她今天晚上,已經說了很多次。

「不要謝。」BV2XX 說。「你回我那一聲,就夠了。我發了三個多月,今天,有人回我了。」

訊號,又開始往下沉。那個聲音,變得更遠,更碎。

「天快亮了。」BV2XX 的聲音,從很深的雜音底下,傳上來最後幾個字。「上面那層,要合起來了。今天,到這裡。1108,你保重。明天晚上,同一個時間。」

「明天晚上。」若晴對著麥克風說。「同一個時間。BV2XX,你也保重。」

然後,那個聲音,沉進雜音裡,沒有再回來。

喇叭裡,又只剩下那一片,沒有盡頭的沙沙聲。

吳伯把機器,轉小聲。他看著若晴,笑了笑。

「找到老朋友了。」吳伯說。

若晴點點頭。她擦了擦臉。

「我們,可能要在你這裡,多待幾天。」若晴說。「等他傳消息回來。可以嗎?」

吳伯擺擺手。「待著。」他說。「天祥這個地方,多幾張嘴,不算什麼,山養得起。你那個老朋友要傳消息,也要時間。一張網撒出去,總要等它,一個節點一個節點,傳到該傳到的地方,再一個節點一個節點,傳回來。急不得。」

若晴點頭。她知道,她又要在一個地方停下來,等。可是這一次的等,跟在大禹嶺那種怕被收進去的等,不一樣。這一次,她是守著一條剛剛接回來的線,在等。


走出小屋的時候,天,真的快亮了。

東邊的天,有一點點發白。星子還在,可是已經淡了。溪谷裡的水聲,一夜沒停。

浩宇走在她旁邊,沒說話。可是若晴知道,這個孩子,今天晚上,也跟著她,重新接上了一條,他以為早就斷掉的線。

浩宇按了三個月、後來丟在山上的那台機器,他從來沒說過可惜。可是若晴知道,那台機器,對浩宇,也有別的意思。一個從小被丟在育幼院門口的孩子,按下發送鍵,對著外面喊,有時候,外面真的會有人回他。今天晚上,外面又有人回他了。

若晴抬頭,看那片正在發白的天。

三個月,花蓮對她,是一片不敢去想的空白。昨天,這片空白裡,有了一台無線電。今天晚上,這台無線電裡,有了一個聲音,一張往南、往西張開的網,在替她,問她家人的下落。

她還是不知道,她的家人,在不在。

可是她不再,是一個人,對著一片空的夜了。

有人,在另一頭,陪她一起,把那條線,守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