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,若晴是讓一線光,叫醒的。
那光從洞口那叢芒草的縫裡,斜斜地,插進來,落在洞壁上,巴掌大的一塊,黃黃的。她睜開眼,先是不曉得自己在哪兒,心口空了一拍,隨即,臂彎裡那一點輕輕的、溫熱的份量,把她拽了回來。
媽還睡著。那口氣,又輕,又慢,可是勻的。睡了這一夜,那張灰敗的臉上,像是,回來了一絲活氣。
火早熄了,灰是溫的。若安蹲在洞口,背對著她,正把那點火灰,一捧一捧,埋進土裡。偉傑教過他的。人走了,火的痕跡,不能留。
偉傑自己,坐在洞口外頭那塊石頭上。若晴爬出去的時候,正看見他把右邊那條袖子,捲起來,低著頭,看自己那條手臂。
聽見動靜,他把袖子往下一抹。可是晚了。若晴看見了。
她走過去,不由分說,伸手,把那條袖子,又捲了上去。
肘往下那一截,腫起了一圈,皮繃得發亮。指尖貼上去,燙的。
「幾時起的?」她問。
「夜裡。」偉傑沒躲。躲不過了,他就不躲。「這幾天,攬了幾回重的。老傷那個地方,不服。」
若晴沒作聲。她盯著那條手臂,盯著肘彎裡頭那一片紅,一寸一寸地看。她在找一樣東西,她最怕的那樣東西 — 一條往上爬的紫線。去年冬底,在關原,黃姐把偉傑這條胳膊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時候,說過的話,她一個字一個字,都記著。紫線爬到肩,再晚兩三天,就是一條命。
沒有紫線。眼下,還沒有。
「得找個地方,讓你這條手,好好將養。」她把袖子替他放下來。「還得有藥。」
「手是小事。」
「上一回,也有人說是小事。」若晴望著他。「後來,是黃姐拿刀子,把那個小事,從你肉裡頭,放出來的。」
偉傑不言語了。半晌,他抬起眼,望向山下那一片,還沉在青灰色裡的谷地。
「不光是手。」他說。「把糧食倒出來,數數。」
他們把三個背包裡的東西,都倒在一塊石頭上。炒米,小半袋。菜脯,一把。硬得硌牙的餅,四塊。攏在一起,省著吃,兩天。再省,三天。
「山裡頭,躲得了人,躲不了餓。」偉傑望著那一小堆東西。「開春了,林子裡能刨的,還沒長出來。溪裡的魚,餵不飽五張嘴。媽那副身子,一天熱的接不上,就往回塌一天。我這條手 — 」他頓了頓,「也拖不得。」
「你要說什麼,就說。」若晴說。
「下了這道稜,有個岔口。」偉傑用那隻好手,在石頭上,比了一個叉。「一條往西,進大山。越走越深,人是找不著咱們了。咱們自己,也得走死在裡頭。一條往北,貼著山腳走,繞開谷子裡那幾條大路 — 」
他抬起頭,望著若晴。
「回河階地。」
這三個字一出來,洞口就靜了。埋灰的若安,那雙手,停住了。
若晴心裡頭,那個念頭,其實早就在了。從昨夜那堆小火邊上,她就在想。往北,回去。回那片溪水墊高的台地,回那幾間石頭屋,回清和跟老周守著的那個地方。媽有一鋪乾草,一口熱的。偉傑那條手,能歇。那是這七個月裡,唯一一個,能叫一聲「回」的地方。
可她一直不敢把這個念頭,說出口。
「我們身後,拖著一條尾巴。」她說得很慢。「那道網,讓我們從它嘴裡,掏走了一個人。這筆帳,它記著。谷口那幾條路,現在,還有人蹲著。我們往北走,它要是綴上來 — 」她停了停,喉嚨發緊。「河階地上,是幾十口人。老的老,小的小。我不能把這條尾巴,拖到人家門口去。」
「所以不走谷子。」偉傑說。「貼著山腳,走高處,夜裡過空地。狗鼻子過不了水,咱們就多走水。他們守的是路,咱們不沾路。」
「萬一呢?」
偉傑沒有接。這世上的事,誰也不敢說個萬一。
「媽走不進大山。」
說話的是若安。這個少年蹲在洞口,手上還沾著火灰。他就說了這麼一句,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,都砸在地上。
昨夜哭過那一場,這孩子像是把喉嚨裡鏽住的什麼東西,哭開了。他還是話少。可他肯說了。
「大山裡頭,夜裡還上凍。」他望著姐姐。「媽這副身子,再挨凍,挨餓,就……」他沒把那個字說出來。「河階地有屋。有灶。我那間屋,通鋪上的乾草,去年入冬前,我才換的新的。」
若晴望著弟弟。弟弟望著她。
洞裡頭,媽醒了。
誰也不曉得她是幾時醒的,聽去了多少。她靠著洞壁,慢慢坐起來,那頭花白的頭髮上,還沾著草屑。
「你們商量你們的。」她的聲音還是啞,可比昨夜,穩了些。「娘這條命,是你們從網裡頭撿回來的,擱在哪兒,都是賺的。只一樣。」她那雙眼睛,一個一個,看過這幾張臉。「別為了娘,把旁人家的日子,搭進去。真要連累人,娘寧可就在這山裡頭 — 」
「媽。」若晴打斷了她。
這件事,在那個上午,沒有議出個結果來。偉傑說,急也急不得,媽得再歇一天,天黑以前,哪兒也去不成。他讓浩宇省著那點電,等酉時。
「問問家裡。」他說。
家裡。這兩個字從偉傑嘴裡出來,若晴的鼻子,酸了一下。
那一天,他們就在洞裡歇。若晴把最後那點炒米,煮成稀的,一口一口,餵媽吃了。媽吃得很慢,可是,吃完了。吃完,她望著那口小鍋,輕輕說了一句,這鍋要是我來刷,能刷得再乾淨些。若晴聽著,眼眶熱了。媽開始惦記活兒了。惦記活兒,是活人的念頭。
天擦黑,浩宇背著那台機器,貓著腰,上了稜線。若晴跟著他。
酉時。浩宇把耳機扣上,那雙手,在旋鈕上,輕輕地,一絲一絲地擰。雜音像一鍋煮滾的水,滾了半天,滾出一個又遠又薄的聲音來。
是老周。
若晴一下子就聽出來了。就算隔著幾十里山,隔著滿天的雜音,那個慢悠悠的、像在算節氣一樣的聲音,錯不了。
「師父。」浩宇的嗓子,壓得很低,貼著話筒。「是我。」
那頭靜了一下。
「哎。」老周應了一聲。就一個字,那聲音,跳了一下。
「接親的事。」浩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。慣走這條線的人,話都說得含混,地名、人名,一概不提。「接著了。五口。都全。」
耳機裡,靜了很久。久到若晴以為,那點電,斷了。
「……好。」老周的聲音再出來的時候,抖的。「好啊。好啊。」
底下像是有人搶那個話筒。一陣窸窣,換上來一個聲音,急的,是清和。
「都全?」
「都全。」
那頭又靜了。靜了半天,就回來兩個字。
「回來。」
若晴站在浩宇背後,天黑得看不清人臉了,她把手背,按在自己嘴上。
浩宇把該問的,一樣一樣,問了。老周把該說的,一樣一樣,說了。南頭那幾條大路口,這幾天都有生人蹲著,問來往的人,見沒見著五個往北走的。大坡池以南,別下谷。過了大坡池,再往北,就靜了,家門口這一段,太平的。天呢,清明前後,有一場雨在後頭追,趕在雨前頭,到家。
臨了,浩宇又說了一樁。
「還有個事,得往北討個話。」他說。「家裡帶傷。一條手,老傷翻了,腫,燙。還有位老人家,虧空得很,脈弱。討個將養的方子,最好 — 能討著藥。」
老周在那頭,應得很慢,很沉。
「我夜裡,往北喊喊看。」他說。「天祥那條線,還通著。天祥再往上,就是關原了。你曉得那兒有誰。」
若晴的心,落下去半塊。黃姐。那條線的頂上,是黃姐。
收線以前,老周像是想起什麼,又把浩宇叫住。
「跟你們帶頭的那個丫頭說。」他說。「我曉得她在想什麼。怕身後不乾淨,怕帶累人。你跟她說 — 這台地上幾十口,哪一口,身後是乾淨的?都是讓人追過、攆過、從死人堆邊上繞過來的。這兒沒有乾淨人。只有回家的人。」
「回來。」他最後說。這一回,是老周自己說的。
收了線,浩宇把耳機摘下來,抱著那台機器,坐在黑地裡,半天沒有動。若晴看不清他的臉,只看見他抬起袖子,在臉上,抹了一把。她記得這孩子在路上說過的話。他說,等安頓下來,他也要弄一台這樣的機器。因為這台東西,能把散在天底下的人,一個一個,接起來。今夜,它把一個「回來」,從幾十里外的家裡,接到了這道黑黢黢的稜線上。
下山的路上,若晴一句話也沒說。到了洞口,她跟偉傑,就說了三個字。
「往北走。」
第二天天不亮,他們動了身。下到岔口的時候,天剛蒙蒙亮。真有那麼一個岔口。一邊的路,讓荒草吃得只剩一線,往西,鑽進黑壓壓的大山裡去。一邊貼著山腳,往北,在晨光裡頭,一段一段地,亮著。
誰也沒有停步。過了那個岔口,路,就不岔了。
往北這一路,走了四天。
頭一天,偉傑蹲在竹叢邊上,用嘴,教若安做了一副背架。他那條右手使不上力,就用左手比,用嘴說,哪根竹子擱哪兒,藤往哪個眼裡穿,勒幾道。若安的手,跟著他的話走。做成了,架在背上,鋪一層乾芒草,媽坐在上頭,輕得像一捆過了冬的柴。
姐弟倆,換著背。媽起先不肯,掙著要自己走。後來拗不過,坐了上去,卻立下一個規矩,一天,她總要下來,自己走上一段。頭一天,走了幾十步。第二天,小一百步。第三天,她扶著若安的胳膊,慢慢地,走過了一整片河灘。
走著走著,媽的話,也多了一點。都是些頂小的事。她問那個台地上,攏共幾口人。問溪裡有什麼魚。問屋前頭那塊地,能不能點豆子。問的人,是若安。
於是這個一路沉默的少年,成了答話的人。他背著媽,一邊走,一邊說。說那條溪,水清得能看見石頭上的青苔。說溪裡有苦花,巴掌大,肚皮亮得像銀子,汛期拿竹簍就能堵著。說他那間石頭屋,是他跟人家學著壘的,牆縫裡塞的乾草,冬天風吹不進。說通鋪,說那口灶,說灶膛裡煨過的番薯。
「到了家,鋪讓給你睡。」他說。「我打地鋪。地鋪我睡慣了。」
媽伏在兒子背上,聽著。聽一句,應一聲。有時候應著應著,就沒了聲,把臉,貼在兒子那個瘦得硌人的肩胛骨上。
有一回,媽問,家裡頭,等著咱們的,是些什麼人。若晴就跟她說。說清和,教了一輩子書的先生,跟他們翻過雪山,蹚過隘勇線,一條命跟他們拴在一根繩上滾過來的。說老周,守機的老人家,會掐著手指頭算節氣,誰家的事,都放在他心上。說台地上那幾十口,全是花蓮平地上被打散了的人,你一把米我一把鹽,把日子重新湊起來的。媽聽完,好半天,輕輕說了一句,沒有血親,倒都處成親人了。這年頭,這比什麼都金貴。
若晴走在後頭,聽著這一問一答,一問一答。她想,這比什麼藥,都管用。媽這副身子虧空到這個地步,靠的,早不是那點炒米稀飯了。是前頭有個地方,等著她。是身邊這兩個孩子,一個背著她,一個跟著她。人有個奔頭,那口氣,就斷不了。
偉傑在最前頭探路。白天,他看不出什麼來,路認得又刁又準,那條腫著的手臂,就那麼垂著。到了夜裡,紮下來,若晴就看見他一個人,坐得離火遠遠的,拿溪水浸透的布,一道一道,裹那條小臂。裹上,燙乾了,再浸,再裹。他不哼一聲。可有一夜,若晴起來添火,看見他靠著樹,睜著眼,那張臉在黑地裡,繃得像一塊石頭。
「疼得睡不著?」
「想事。」他說。
若晴沒有拆穿他。她往那點火裡,添了一根柴。四天裡頭,她夜夜都在心裡數 — 沒有紫線。今天,還沒有。黃姐,你那條線上的話,可得快些傳下來。
第三天夜裡,過谷。
那是繞不開的一段。山腳到山腳,中間隔著整條谷地,大路、田、溝渠,光禿禿的,一覽無餘。偉傑挑了一個沒有月亮的後半夜,領著他們,下了坡。
五個人,一根繩,前後牽著,貼著田埂走。誰也不說話。滿谷的黑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過大路的時候,那條路白白的,橫在黑地裡,像一條蛻下來的蛇皮。他們一個一個,貓著腰,掠過去,鑽進對面的溝裡。遠處,不曉得哪個死村子裡,一條狗,叫了兩聲。五個人在溝底,趴著,不動。媽伏在若安背上,把臉埋進他的衣領裡,連那點咳,都嚥了回去。
狗沒有再叫。天地間,什麼也沒有動。
他們爬起來,蹚過一條半人深的水,上了東邊的河灘地。回頭望,谷地還沉在黑裡,南邊,什麼也看不見。可若晴知道,那筆帳還在南邊沉著。西邊棚裡那些替他們受罪的人,那道等著他們露頭的網。她在心裡,對著那片黑,說了一句:記著呢。一筆一筆,都記著呢。可眼下,她得先把身邊這幾個活著的人,送到家。
第四天,是沿著溪走的。
那條溪,若晴認得。去年入冬前,她沿著它,走過一回。那一回,是天亮動的身,晨霧濕了褲腳,她一夜沒睡,走得比誰都快,快到別人要小跑著才跟得上。她去尋一個人。走快走慢,答案都不會變,可她的腳,停不下來。
這一回,還是天亮,還是晨霧,還是這條溪。
她的腳步,卻是穩的。她不用趕了。她要尋的人,一個,走在她前頭,背上背著另一個。答案不在前頭等著她了。答案跟她走在一條路上。
日頭爬到一竿高,霧散開來。溪水在腳邊,嘩嘩地響,清得能看見石頭上的青苔,跟弟弟說的,一模一樣。
若安在前頭,站住了。
他背著媽,站在河灘一塊高處,仰著頭,往溪谷上游望。若晴緊走幾步,趕上去,順著他望的方向,抬起眼。
溪水千萬年,一層一層墊高的那片台地,就在前頭。晨光斜斜地鋪上去,田是田,屋是屋。田裡頭,已經有人在動了,小小的,幾個影子。台地上頭,三五縷炊煙,直直地,升上去,升到半空,讓風輕輕一抹,抹散了。
背包底下,那副拿濕布包了一路的碗筷,隨著她的喘息,輕輕地,硌了一下她的背。
快了。她在心裡說。
「媽。」若安開口了。他把背上的人,往上托了托,下巴朝著那片炊煙,揚了一下。這個少年的聲音,啞的,卻亮。
「到了。那,就是家。」
媽在他背上,慢慢地,抬起了頭。
她望著那片台地,望了很久,很久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映著炊煙,映著田,映著晨光。她那隻搭在兒子肩上的手,一點一點,收緊了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「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