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河階地的第五天,若晴第一次睡到日頭爬過溪對面那道稜線才醒。灶膛裡的火早生起來了,不是媽,是若安,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把他半邊臉映得暖紅。媽還睡著,睡在通鋪最裡頭最暖的那個角,被子掖得嚴實,一夜沒翻身。這幾天就是這麼過的,媽歇著,若安起早,若晴跟著搭把手,偉傑那條胳膊一天熱敷兩回。
媽這兩天還是不慣。頭一天早上,她天沒亮就摸黑起來,要去溪邊挑水,被若安半道上截了回來。做了一輩子母親的人,手閒不住,看誰做活都想上去搭把手,掃地、刷鍋、曬被,一樣樣都想攬到自己身上。若安按住她的手,說你歇著,往後有我,有姐,有他們,你歇好了,坐這兒看著我們做就成。媽應是應了,可坐不住,眼睛總跟著人轉,看若晴淘米就想去淘,看婦人翻被就想去翻。若晴看在眼裡,心裡又酸又暖 — 那道網把媽使喚了幾個月,倒把她自己該歇的那份,都給忘了。
黃姐的方子,第三天就順著老周那台機器,一站一站傳下來了。老周聽了大半夜,拿炭筆記在黑板邊角上:什麼草搗爛了兌熱水敷,一天兩回,忌沾涼水,忌提重。若晴照著做。偉傑那條腫得發燙的右臂,這兩天消下去小半,紫氣淡了,人也不那麼燒了。只是天一陰,那胳膊就痠。昨天後半夜落了點毛毛雨,偉傑翻來覆去睡不安穩,天亮跟若晴說,這胳膊往後怕是比氣象台還準,天要變,它先知道。他說的時候是笑著的,可若晴知道那笑底下壓著什麼 — 關原那晚黃姐就講明白了,這條手是保住了,可這一輩子,再攬不得重,撐不得一個人的全副身子。
日子是暖的。溪水響,苦花在淺灘上一閃一閃。清和把那塊黑板支在曬穀場邊,十來個孩子圍著,跟他念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。浩宇天不亮就鑽進老周的屋,兩個人守著那台機器,一個聽,一個記。婦人在階前翻曬過冬的被,見若晴出來,招呼一聲,說中午煮溪魚,叫她們一家都過去。一家 — 這兩個字婦人說得順口,若晴聽著,心裡一熱。到河階地第五天,她第一次讓自己不去算明天。走了七個月,算了七個月,腳底下第一次是踏實的。
這幾天,她做了些過去七個月不敢做的事。夜裡不再把鞋擺在手邊、把包袱枕在頭下、聽見一點響動就睜眼。她把那雙走爛了的鞋脫下來,擱在門後,赤腳踩在若安壘的石頭地上,涼絲絲的,踏實。她跟著婦人學認溪裡哪塊石頭底下藏苦花,學辨山坳裡哪叢草能吃、哪叢碰不得。她看媽的臉一天養回一點血色,看偉傑那條手一天消一點腫,看若安蹲在灶前,火光裡那張臉,不再是台東營外頭那個一句話也不肯說的悶葫蘆。這些,都是這五天裡,一點一點攢下來的。她心裡想,就這樣過下去也好。就這樣,一天挨著一天,把日子過成不用算的日子。
這踏實,只到中午。
中午飯還沒煮上,老周屋裡的機器響了 — 不是往常那種空落落的沙沙聲,是斷斷續續,像有人在那頭說話。浩宇先聽出不對,跑出來喊老周。老周正在階前抽菸,菸桿子往鞋底上一磕,轉身進屋,趴到機器跟前,一隻手死死按著耳機,整個人一動不動。
若晴那時候正幫婦人抬水,遠遠看見浩宇站在老周屋門口,臉白得像紙。她心裡一沉,水桶擱下就往那邊走。走到屋門口,浩宇拉住她,壓著嗓子,話都說不利索:「台東……我聽見台東……還有,還有兩個字,我聽不真……」他這半個月跟著老周守機器,什麼樣的沙沙聲、空頻,都聽慣了,唯獨方才那幾句,聽得他手心全是汗。屋裡幾個人都圍在老周背後,大氣不敢出,就看老周那隻按著耳機的手,一動,就是有話;一停,就是那頭又糊了。溪水在屋外響,屋裡靜得能聽見那機器芯子裡細細的電流聲。
老周聽了足足好一陣子。裡頭的聲飄得很,一句斷三截,是南邊過來的,壓著一層電流,一會兒清,一會兒糊。老周把聽著的往黑板上記,那握炭筆的手在抖。等他摘下耳機,回過頭來,那張老臉上,一點血色也沒有了。
「東邊,」他啞著嗓子,「台東那頭,出事了。」
若晴、偉傑,連拄著門框剛醒過來的媽,都圍了過去。老周指黑板上記下的那幾個字,一個字一個字念:西棚,清,連坐。
「什麼意思?」若安問。
老周沒立刻答。他把菸桿子在手裡捏得死緊,捏得指節都白了。「你們把大娘接出來那一晚,」他慢慢說,「營裡頭鬧翻了天。少了一個人,那是打上頭的臉。這半個月,上頭拿西邊那排棚子裡剩下的人出氣 — 就是跟大娘關在一起的那些。」
屋裡靜下來。若晴聽得見自己的心跳。
「連坐,」老周把這兩個字又念了一遍,「一個跑了,一棚子的人擔。減口糧的減口糧,往深營裡調的調。聽這口氣,還揪了幾個出來,當著眾人的面做樣子。」他頓住,喉頭滾了一下,「十幾口。」
媽的手扶著門框,指節捏得發白。她在那西棚裡關了整整幾個月,那一排排的人,一張一張臉,哪張她不認得。夜裡挨著她睡的,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,咳嗽咳一夜;隔壁鋪一個帶娃的,娃夜裡哭,她替著哄過;還有個年輕人,分飯的時候總把自己那份掰一半,塞給棚角那個病得起不來的老頭。那半年,一棚子的人,擠在一處,凍在一處,餓在一處。誰分到的飯稀了,旁人就從自己碗裡撥一口過去;誰夜裡發起燒,一棚子的人輪著替他掖被、擰帕子。那算不上什麼交情,是幾十口人在那道網底下,你扶我一把、我扶你一把,才一天一天撐過來的。媽被接出來那一晚,走得急,連一句道別的話,都沒來得及跟那些挨著睡了半年的人說上。媽的嘴唇哆嗦著,半天,才擠出一句:「是我連累的。」
「媽。」若安一把扶住她。
若晴站在那兒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她們翻了雪水溪,爬了黑山那個硌背的岩洞,一路把媽從那道網底下接了出來 — 這一頭,是暖的,是媽睡沉的通鋪,是那頓堆尖的白飯;那一頭,十幾口人,替這一個空出來的位子,擔著。她救回來一個媽,那一頭,就有十幾個誰家的媽、誰家的兒,替她挨。
「這……」若晴的聲音發抖,「這是我們做下的。」
「別。」偉傑先開了口。他那條熱敷過的胳膊還吊在胸前,聲音卻穩,「這話,在山上那個晚上,老周就跟你講過。這天底下,沒有乾淨人,只有回家的人。你要照這麼算,那你媽就不該接?西棚那十幾口,哪一口不是誰家要接回去的人?」
「道理我懂。」若晴低下頭,「可是懂道理,跟過得去,是兩回事。」這話,是山上養傷那陣,偉傑自己講中和那兩個弟兄時的原話。此刻掉了個頭,砸回到她身上來。偉傑聽出來了,沒接。屋裡誰都沒接。
就在這時,門口有人影一晃。是那個抱孩子的媳婦。她方才在階前曬被,聽見屋裡「台東」兩個字,不知道站了多久了。孩子在她懷裡睡著,她一隻手托著,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門框,眼睛直直望著老周。
「老周伯,」她嗓子發緊,「那機器裡頭……有沒有說,是哪些人?有沒有……有沒有提名字?」
去年開春,她男人就是被人從這條溪邊帶走的,說是往台東送。走了一年,音信全無。她天天盼的,就是老周那台機器裡,飄出一句跟她男人沾邊的話。
老周搖頭,搖得很慢。「沒名字。那頭飄得厲害,能聽清的就這幾個字。西棚,連坐,十幾口。別的,聽不真。」
媳婦沒哭,只是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。她望著若晴,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問。若晴知道她想問什麼 — 你們去了台東,把人接出來了,那你們見著我男人沒有?可若晴那一趟,眼裡只有媽,那營裡上千張臉,她一張也對不上號。她不敢應承,更不敢瞎編一句寬心話。她只低聲說了句:「別斷念想。人只要還在營裡,就還在。」媳婦點點頭,眼裡那點火苗,沒滅,可也暗了。她抱著孩子,退回階前去了。若晴望著她的背影,只覺得方才那句話,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多,說給媳婦聽的少。
到底沒瞞住。中午那幾個字,不知怎麼,半下午就傳遍了整個河階地。這台地上幾十口人,哪一口身後不是空著一兩個位子?誰家沒有一個被那道網捲走、至今沒下落的人?消息一傳開,曬穀場上念字的孩子散了,婦人們湊到老周屋前,一個問一個。有個老漢,兒子兩年前往南邊去了就沒回來,他拉著老周的袖子,反反覆覆就一句話:有沒有提歲數,有沒有提歲數。老周一遍一遍搖頭。眾人臉上那點盼,一點一點沉下去,又一點一點,在別處重新撿起來 — 沒提名字,就是說,還沒斷。這台地上的人,等了這許多年,早練就了這一手:在一句最壞的話裡頭,摳出一絲還能盼的縫來。若晴站在人堆外頭看著,這才明白老周為什麼守著那台機器,守了這許多年。那機器裡飄出來的,從來不是什麼好消息。可只要它還響,就還有人,還在那頭活著,發著信。
老周把耳機重新掛回耳朵上,又聽了一陣,最後嘆口氣,取下來。「還有一件事。」他看著若晴和偉傑,「南邊大路上蹲著問話的那幾個生人,還沒撤。前幾天關山那頭的線捎過話來,說有人拿著五個人的樣子,一村一村地問,問一批往北去的。」
偉傑的臉沉下來。「五個人。」
「五個人。」老周重複,「他們知道跑了幾個,往哪個方向去的。這時候,一頭在西棚裡拿留下的人清算,一頭順著北邊的道,慢慢摸上來。」
若晴只覺得那口氣,一寸一寸往喉嚨口堵。她原以為翻過了雪水溪,爬過了黑山,把媽背回了這溪邊的石頭屋,這一路就算走到頭了。碗擱回了灶台上,不空了。可這台機器,今天中午飄下來這幾句斷斷續續的話,把她剛剛敢踏實下來的那點地面,又抽走了。那道網沒斷。她們只是從那道網上,剜下來一個口子,鑽了出來 — 網還在,而且正因為這個口子,收得更緊了。
那頓溪魚,中午到底沒人吃得下。婦人把煮好的魚湯溫在灶上,一屋子人坐著,誰也沒動筷。若安扶著媽在灶邊坐下。媽一句話沒有,只怔怔望著灶火。半天,她才開口,聲音很輕:「那個帶娃的……夜裡哄我隔壁那個……不知道,是不是也在那十幾口裡頭。」沒人答得上來。媽又補了一句,更輕:「我出來了,她們……還在裡頭替我站著。」若晴聽著,眼眶一熱,別過臉去。
天擦黑的時候,偉傑一個人蹲在階前,望著南邊那道黑下去的稜線。若晴走過去,在他身邊蹲下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,望了好一陣。溪水在底下響,一聲一聲,像是把什麼往遠處帶。最後偉傑用那條好手,把菸桿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低低地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問她:
「你說……難道,要回去?」
這句話出口,兩個人都沒再往下接。回去 — 回那個剛剛拚了命鑽出來的網底下。媽還虛著,一頓飽飯剛養了兩天,臉上才有點血色。偉傑這條手還吊在胸前,天一陰就痠,提不得重。這一屋子安頓下來的幾十口,曬著被,念著字,煮著溪魚。回去,是拿這些,去換那十幾口不知道還在不在的人。
若晴沒答。她答不上來。她只知道,今天中午那幾句飄下來的話,一旦聽進了耳朵,就再也塞不回去了。像一封拆開了的信,知道了裡頭寫的什麼,就再裝不回那個沒拆的封口。她想起那頓團圓飯,想起媽接過那碗堆尖的白飯時,淚砸在熱飯上的樣子。她原想著,苦到頭了。可這時候她才明白,把媽接回家,不是這條路的盡頭,是這條路,拐了個彎。
她想起接媽出來那一晚。網底下,她扶著媽往鐵絲豁口鑽,媽一步三回頭。當時她只當媽是嚇著了,是捨不得那地方遭的罪,一個勁地催媽快走、別回頭。這時候她才回過味來 — 媽那三回頭,望的,是棚裡那些一起挨過來的人。媽那時候,怕是就知道了,自己這一鑽出去,那道網,就要往剩下的人身上收緊。可媽什麼都沒說,把眼淚嚥回去,跟著她走了。走了一路,翻雪水溪,爬黑山,到這溪邊,吃上那一碗堆得尖尖的飯 — 最後,還是這幾個字,順著南邊的風,追了上來。原來這世道,接一個人回家,從來不是白接的。總有另一頭的人,替你把那一筆帳,擔了去。
屋裡頭,媽睡下了。灶膛裡的火,慢慢矮下去。老周屋那頭,機器還開著,那盞小小的燈,在漸漸沉下來的夜色裡,一明,一暗,還亮著。老周沒睡,還守著,把天線一寸一寸往南邊那道稜線的方向,慢慢地扭。若晴知道他在等什麼 — 等那頭再飄下來一句,哪怕就一句,帶上一個名字。
若晴那一夜,也沒怎麼睡。她躺在媽身邊,聽著媽勻淨的呼吸,聽著屋外的溪水,一聲一聲。她知道,明天一早,這屋裡遲早有人要把今天中午那句沒接下去的話,重新提起來。偉傑會提,若安會提,她自己心裡,其實也早就提上了。只是今夜,她想再讓媽,安安穩穩,睡上這一夜。灶膛裡最後一點火星,明滅了兩下,暗了。屋外的天,陰著,像是又要落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