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屋裡頭沒幾個人真睡著。
若晴後半夜起來添過一回柴,看見若安也醒著,睜著眼望屋頂,一動不動。姐弟倆誰也沒出聲。灶膛裡的火光在牆上晃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偉傑昨天傍晚那一句話,像一塊石頭撂進了井裡,一圈一圈的漣漪,到這時候還沒平。難道,要回去。這四個字,誰都沒接,可誰心裡都在轉。媽睡在最裡頭那個角,睡得倒沉,一夜勻淨的呼吸,一下,一下。若晴聽著媽的呼吸,心裡頭那桿秤,左邊擱著媽,右邊擱著南邊那十幾口,怎麼掂,都掂不平。這幾夜,她本已經睡得安穩了。第一次不用把鞋擺在手邊,第一次敢把一條命,交給一個有頂的屋子。可昨天晌午那幾個字飄下來,這安穩就到了頭。她躺著,聽屋外的溪水,一聲一聲,往南邊流。水都是往南流的。她心裡頭有個聲音,也一個勁兒地,往南邊拽。
天沒亮透,偉傑就一個人蹲在階前了。他那條吊著的胳膊搭在膝上,好手裡捏著那根沒點的菸桿。若晴披了衣裳出來,在他身邊蹲下。溪水在底下響,天邊那道稜線,才剛透出一線灰白。
「你一夜沒睡。」若晴說。
「你也是。」偉傑望著南邊,「昨天那話,我不該問出口。問了,你這一夜就別想合眼了。」
「早晚要問的。」若晴說,「你不問,我心裡也在問。」
偉傑轉頭看她一眼:「你想好了?」
「沒有。」若晴老實說,「我一想到要把媽一個人擱在這兒,我這心就跟被人揪著似的。我拚了七個月,才把她接回來。這才幾天,我又要走。」
「那就是還沒想好。」
「可我也知道,」若晴望著南邊,「不去,我這心,一樣被揪著。左也揪,右也揪,橫豎都是揪。那還不如,揪著往該做的那頭走。」
偉傑沒說話,隔了半晌,才低低地應了一聲:「嗯。」
兩個人望著那道一點一點亮起來的稜線,望了好一陣。天光爬上來,溪對面的芒草,一叢一叢,先是灰的,後是黃的,最後才透出一點青。這樣的一個早上,擱在昨天,是暖的。擱在今日,若晴看著,只覺得心口堵。
晌午前頭,老周屋裡的機器又響了。這回浩宇沒喊,是他自己臉白著跑出來,找著若晴,話都壓在嗓子裡:「你來一趟。」
若晴進了屋。老周趴在機器上,聽了半晌,摘下耳機,回過頭。那張老臉,比昨天還沉。他抬手指指黑板邊角新記下的幾個字。若晴看過去 — 西棚,一個,沒了。
「沒了?」若晴的聲音發乾。
「昨夜的信兒。」老周聲音啞,「西棚裡頭,走了一個。歲數不小了。是餓的,還是別的,那頭沒說清。就這幾個字,飄過來,斷了。」
屋裡靜下來。若晴想起媽說過的 — 挨著她睡的那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,咳嗽咳一夜。她不知道走的是不是那老太太。老周也不知道。這世道就是這樣,一個人沒了,連個囫圇的名字都飄不全,就散在電流裡頭了。若晴站在那機器跟前,半晌沒動。她心裡明白,這一個「沒了」的人,是替著那個空出來的位子走的。那個位子,是媽的。她把媽接了出來,這一頭,媽睡得勻淨;那一頭,一個人,沒了。
她這一路走來,見過的死人不算少了。台北街頭的、難民營裡的、山道邊上凍僵的。可那些,都是這世道壓下來的,不是她招來的。這一個不一樣。這一個,是為著她把媽接出去,替補上的。這一筆帳,記在她名下。她這時候才真真切切地懂了老周昨天那句話 — 這天底下,沒有乾淨人。她把媽接回了家,這雙手上,也就沾了另一頭那一個沒了的人的分量。這分量,她背也得背,不背,也得背。
晌午,一屋子人圍著灶坐下。這頓飯,誰也沒動筷。到底是偉傑先開的口。
「話挑明了說。」他把好手撐在膝上,「南邊那頭,一天一個樣。上頭拿留守的人清算,這是一樁。南頭大路上蹲著的那幾個生人,順著北邊的道摸上來,這是第二樁。這兩樁,都是衝著我們幾個來的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「我們在這兒待著,那幾個摸上來的,早晚摸到這條溪邊。到那時候,遭殃的就不止我們 — 是這一台地幾十口,是收留了我們的人。」
清和一直沒說話。這時候他放下手裡的碗,嘆了口氣:「這台地上的人,哪個當年不是生人?收留生人,就是這地方立下的規矩。可規矩歸規矩,真要為著我們幾個,把幾十口都搭進去……」他沒往下說,只是搖頭。
老周把菸桿子在鞋底上磕了磕。「話不是這麼個說法。」他看著若晴,「你們要走,不是我們趕。是那幾個生人,眼下就盯著往北去的一撥。你們往北,這條路的盡頭,就是這兒。你們要是掉頭往南,那幾個,自然跟著往南拐。」他這話說得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砸,「你們往南一步,就是把這台地上的人,往安穩處挪一步。」
若晴聽懂了。她們往北走,就是把追兵引到河階地來;她們要是掉頭往南,追兵就跟著往南 — 一來把河階地的幾十口摘出去,二來……二來,就是回頭,回那個剛剛拚了命鑽出來的網底下。她低著頭,兩隻手在膝上絞著。這道理,她昨天後半夜就想通了。想通了,也還是難。
「你這手。」若晴抬眼看著偉傑那條吊著的胳膊,「你這手還沒好。」
偉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胳膊,半晌,抬起頭來:「我這手,往後好不到哪兒去了。黃姐那方子,是保命的,不是接骨的。我心裡有數。」他說得平平的,像在說旁人的事,「可正因為這手,這回不能再照上回那個走法。上回接你媽,是我兩隻手,把她背出來的。這回,我一隻手,撐不起一個人的全副身子。硬拉一幫人往裡衝,我攔不住誰,也背不出誰。這是實話,先擺在這兒,誰也別當我還是上回那個我。」
他喘了口氣,接著說:「這回不能硬碰。上回是趁著換防的空子,摸進去,背了人就走,圖一個快。這回我快不了,背不動,就不能圖快。得換個法子 — 是把人從裡頭引出來,還是等他們遷棚的路上動手,還是先摸清了上頭幾時鬆、幾時緊,一樁一樁,都得先弄明白了再說。」他頓住,目光在若晴和浩宇臉上一一掃過,「我把醜話撂在頭裡:這一趟,多半不是三兩天的事,凶多吉少。誰心裡沒底,這時候說出來,不丟人。」屋裡沒人吭聲。若晴知道,這話偉傑是說給她聽的,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。
若晴聽著,心裡發沉。她知道偉傑這是把話說到了根上。上回能把媽接出來,是趕巧,是偉傑那兩隻手,是老天爺賞的那一線縫。這回,縫還在不在,誰也不知道。而偉傑,只剩一隻手了。可他還是要去。若晴看著他,心裡明白過來 — 偉傑這輩子,最怕的就是回頭望,望見身後是空的。中和那場火,他跟著大隊往南撤,把兩個沒出來的弟兄留在了火裡,一留就是一輩子的悔。打那以後,他背清和、他讓藥、他一趟一趟不肯把人丟在身後,都是想把那一次的回頭,補回來一點。這時候南邊一個一個地沒了,他哪裡坐得住。他寧可拖著這條廢了半條的胳膊去,也不肯留在這暖屋裡,聽著那機器一天一天,報一個一個的沒了。若晴知道,這道理攔不住他,就跟當初攔不住她自己走出台北,是一樣的。
「那就得掂量,」偉傑說,「誰去,誰留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,屋裡頭又靜了。媽一直坐在最裡頭,這時候開了口。她聲音不高,可屋裡人都聽見了:「我拖累。我這身子,走不了遠路。我留下。」
若安一把攥住媽的手:「媽……」
「我知道你捨不得。」媽轉頭看著若安,「你也捨不得你姐。可你姐要去的地方,是把我關過的地方。我這把老骨頭跟著去,就是給你姐添絆子,半道上還得分神顧我。我留下。你……你也留下,你陪著媽。」
若安的頭埋了下去。這半年,他一個人填了爸的土,一個人往南找,好不容易把媽盼回來,一家人才在一個屋簷底下睡了幾夜安穩覺。這時候,姐又要走,走回那個把媽關過的地方。他要是跟著去,媽這兒沒個貼心的人守著;他要是留下,姐那一去,生死又是兩說。他坐在那兒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這半年,若安什麼苦沒吃過。爸咽氣那一晚,是他一個人守著的;操場角落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的土,是他一鍬一鍬填上去的;填完了土,他一個人往南走,逢人就問,有沒有見著一個花蓮口音的老婦人。他把媽盼回來了,本以為往後就是一家人守著這溪邊的日子,慢慢地過。這時候,這個「慢慢過」,又要碎了。他捨不得姐,可他心裡更怕的是 — 姐這一走,萬一,也跟爸一樣,回不來了。
若晴伸過手,按在弟弟的肩上:「阿安。你留下。」
「姐……」
「你填了爸的土,把媽一路找了回來。」若晴的聲音有點抖,可她盯著弟弟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說,「這回,換我。你守著媽,守著這個家。這個家,得有個人守著。爸不在了,你就是這個家的男人了。」
若安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沒再說話,只是重重地,點了一下頭。
到底是誰去。偉傑,若晴。還有浩宇 — 那台機器得有人跟著,往南一路,全指著老周這頭的網接應。三個人。老周把天祥、關山那幾個節點,一個一個在黑板上點給他們看:哪一站有人,哪一段路白天走不得,哪個信兒可信,哪個得多留個心眼。若晴、偉傑、浩宇三個都湊在黑板跟前,一個字一個字地記。往南這一路,跟上回不一樣了 — 上回是急著趕,逢山過山,逢水過水,兩眼一抹黑。這回有了老周的網,一站一站,倒像是黑地裡有了盞盞暗處的燈。天祥那頭是吳伯,報信兒實在;關山再往南,有一戶姓陳的,門口曬著紅辣椒的那家就是;過了鹿野,機器就飄了,那一段,得靠腳、靠眼、靠命。老周把這些,掰開了、揉碎了,一遍一遍地講,生怕漏了哪一句,就要了他們三個的命。
夜裡,台地上的人陸陸續續地來了。婦人送來一包炒得噴香的米,說路上頂餓;清和把自己那雙還算囫圇的鞋脫下來,塞給浩宇;有個老漢,摸出半罐鹽,擱在門檻上,一句話沒說就走了。這些東西,都不是什麼金貴物件,可在這年頭,一包米、一撮鹽、一雙鞋,就是一個人能從自己牙縫裡省出來的、頂要緊的活命本錢。若晴看著門檻上一樣一樣堆起來的這些個,眼眶又熱了。她這才明白,老周那句「不是我們趕」,是真的。這台地上的人,是把她們往安穩處推,可推的時候,還一人往她們手裡塞了一把,塞的是往南邊那條凶路上,能多撐一天的本錢。
那個抱孩子的媳婦,晌午後尋了來。她把懷裡的孩子交給婦人抱著,從貼身的衣襟裡摸出一樣東西 — 是半塊磨得發亮的銅牌,繫著一根髒了的紅繩。「這是我男人的。」她說,聲音發緊,「他走那天,塞我手裡的。我不知道管不管用。你們要是……要是碰上他,把這個給他看。他就知道,家裡還有人等他,還沒散。」若晴接過那半塊銅牌,攥在手心,沉甸甸的,被人的體溫和汗水磨得溫潤。她沒應承能找著誰 — 那營裡上千張臉,她一張也認不全。可這半塊牌子,她收下了。收下的不是一樁指望,是一個人心裡那點沒斷的念想。
決定就這麼定了下來。三個人,往南。媽和若安,留在河階地。動身的日子,定在後日 — 偉傑說,總得讓那方子再多敷兩日,讓他這條胳膊多消一分腫;也總得把乾糧、水囊、繩子,一樣一樣備齊。回一趟頭,不是拔腿就走的事。
天擦黑的時候,若晴一個人又走到了階前。南邊那道稜線,黑沉沉的。她想起七個月前,她從台北出來,也是這樣望著南邊,望著花蓮的方向,一步一步往這邊挪。那時候她心裡頭想的是,把家裡的人,一個一個找齊。這時候,人是找齊了 — 找齊了,卻又要往回走。
回。這一個字,七個月前,是回家。這時候,是回那個網底下。一樣的一個字,掉了個頭。
媽不知道什麼時候,也挪到了門口,扶著門框,望著她。母女倆誰也沒說話。最後,媽輕輕地,說了兩個字:「回來。」
就這兩個字。跟那晚上清和搶過話筒、對著機器喊的,是一樣的兩個字。若晴的眼眶一熱,重重地點頭:「回來。」
這兩個字,說出口,比什麼盟誓都重。若晴心裡清楚,她應下的,是一件連她自己都沒把握的事。可媽要的,也不是把握。媽要的,是教她在心裡頭給自己拴一根繩 — 拴著這一頭,拴著這個屋,拴著這一屋子等她的人,好教她在南邊那個網底下,不管遇著什麼,都記著:還有一條路,是往回走的。
屋外的天,陰了一整日,這時候到底落下雨來。細細的,密密的,打在屋頂上,打在溪面上,打在南邊那道往台東去的、黑影影的稜線上。若晴站在階前,望著雨。她心裡那桿秤,還是掂不平。可她這時候知道了,有些事,掂不平,也還是得做 — 就像七個月前她背起包袱走出台北,那時候她也沒掂平過,可她還是走了。
她想,人這一輩子,走的路,好像總在回頭。從台北回花蓮,是回家;如今從家往台東,是回那網底下;往後呢,把西棚那些人接出來了,是不是又要回這溪邊來。一趟一趟,來來回回,像溪裡的水,看著是往南流,其實天上落下來、地底下滲出來,繞一大圈,又繞回天上去。她這輩子,怕是要在這來來回回裡頭,走到頭了。可只要每一趟的盡頭,都還有一個亮著燈的屋、一個說「回來」的人,這路,就走得下去。
這一回,不過是再走一趟。往回,走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