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85章

2026.08.29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91 字
《熱穹》第85章 別

動身那日,天沒亮,河階地就醒了。

雨落了兩夜,這日清早倒歇了,雲壓得低,稜線上鋪著一層灰。若晴、偉傑、浩宇三個,把備好的乾糧、水囊、繩子,一樣一樣捆上背。婦人炒的米、清和的鞋、老漢那半罐鹽,都勻進了三個人的包袱裡。老周把浩宇要背的那台機器,親手又檢查了一遍,這兒擰擰,那兒纏纏,最後拍了拍浩宇的肩,一句話沒說。師徒倆的話,昨夜都說盡了。

媽站在屋門口。這幾日將養,她臉上有了點血色,可到底還是瘦。她沒哭,也沒多話 — 那些話,前兩天夜裡就跟若晴掏心掏肺說過了。她只把若晴的手,攥了又攥,最後往若晴掌心裡塞了一樣東西。若晴低頭看,是一小塊曬乾的老薑。「路上寒,」媽說,「含一片,暖心口。」若晴的鼻子一酸,把那塊薑收進了貼身的口袋。

這塊薑,若晴認得。是媽的老法子。小時候在花蓮,每逢她淋了雨、受了寒,媽總要切一片薑,逼著她含在嘴裡,說是暖心口、驅寒氣。這麼多年,這麼遠的路,媽還是那個媽。若晴心裡明白,媽往她手裡塞的,哪裡是一塊薑,是媽這時候能給的、最後一點護著她的東西。媽救不了她這一趟的凶險,攔不住她這一趟的去,就只能把一塊薑,塞進她貼身的口袋裡,好教她在那沒有媽的南方,寒了的時候,還能嚐到一點家的辛辣。若晴不敢多看媽的眼睛,怕一看,這腿就邁不動了。

若安站在媽身邊。這半年他黑了,也瘦了,可肩膀寬了。他沒說那些「路上小心」的場面話,只看著若晴,看了半晌,才開口:「姐。家,我守著。你只管去,只管回。」若晴點頭。姐弟倆都不是愛掉眼淚的人,可這時候,兩個人的眼眶都紅了。若晴看著弟弟,心裡頭百味雜陳。半年前,她從台北一路南下,心心念念要找的,就是這個弟弟 — 那時候她連他是死是活,都不知道。這時候,弟弟就站在她面前,肩膀寬了,眼神穩了,成了能替她守家的人。她拚了命把一家人湊到一塊兒,湊齊了,卻又要親手把這個「齊」,再拆開。她伸出手,替弟弟理了理領口,就像小時候媽替他們理領口那樣。「灶上的柴,記著添。媽夜裡怕冷。」她說。若安「嗯」了一聲,喉頭滾了滾,沒再說話。

台地上的人,來了大半。那個抱孩子的媳婦也在,她沒再說什麼,只朝若晴點了點頭 — 她男人那半塊銅牌,這時候就在若晴的包袱裡,貼著背。清和把他們送到台地口那棵老樹底下,指著南邊的路,把老周昨天交底的那幾處要緊地界,又細細叮囑了一遍。老周沒送遠,就站在自家屋前望著。若晴回頭看他一眼,老人抬了抬手,那隻手在灰濛濛的天光裡,停了一下,才落下去。

這一台地的人,若晴來的時候是生人,走的時候,倒都成了要牽掛的臉了。婦人往浩宇懷裡又塞了一包烤乾的地瓜;那教書的清和,把自己攢了不知多久的、半截鉛筆頭,塞給浩宇,說路上記事用得著;還有幾個平日話不多的漢子,只默默地,把三個人的水囊,一個一個灌得滿滿的。沒有人說「一路順風」那樣的話 — 這年頭,誰也不敢輕易許人一個「順」字。他們只是把能給的,一樣一樣,往三個人身上添。若晴心裡清楚,這些添上來的,不只是乾糧和水,是這一台地幾十口人,把自己的一點指望,也一併託付給了他們三個 — 指望他們把西棚那些人接出來,指望這世道,還有人肯往那最黑的地方,走上一遭。

三個人出了台地口,順著溪往南去。若晴走在最後,回頭望了一眼。晨霧裡,河階地的石頭屋、炊煙、田埂,一點一點小下去。她想起七八日前,也是這樣一片炊煙,那時候她們是望著它、朝它走的;這時候,是背著它、離它去的。一樣的炊煙,一個是回家,一個是離家。她把頭轉回來,不敢再看。走了這七個月,她第一次覺著,離開,比抵達還難。抵達的時候,前頭是熱飯、是團圓、是一個能歇下的屋;離開的時候,前頭是設了卡的路、是收得緊的網、是一片沒有燈的南方。抵達,是把一顆懸了七個月的心,放下來;離開,是把那顆才放下沒幾天的心,重新拎起來,還得拎得比先前更緊。若晴一步一步往南走,那河階地的炊煙,在她背後,一寸一寸地矮下去、淡下去,最後,教一道山脊擋住了,看不見了。她知道,只要她把西棚的事了了,只要她還活著,這炊煙,她還能再望見。可她也知道,這中間隔著的,是一趟連偉傑都說「凶多吉少」的路。

往南的路,跟來時反著走。過玉里舊城的斷牆,蹚富里那道淺溪,一日走下來,腳底又起了泡。這條路,來時走過一遍,本該熟。可反著走,什麼都變了樣 — 來時盼著的每一道彎、每一座橋,這時候都成了往回數的里程。來時是一步一步走近家,這時候是一步一步走遠。同一條路,同一雙腳,心境卻是兩重天。雨季的天,晌午後又飄起雨來,細細的,不大,可淋久了,裡衣都潮。偉傑那條右臂,一沾這潮氣,就痠得整條胳膊發沉。他不吭聲,可若晴看得出,他每走一段,那條吊著的胳膊就換個姿勢挪一挪,眉頭擰著。夜裡宿在一處廢棄的工寮,若晴替他把小臂上的布解開,重新溫了熱水來敷。那道傷,腫是消了大半,可那一截小臂的肉,到底跟左臂不一樣了,鬆垮垮的。偉傑試著攥了攥拳,手指頭還有勁,可小臂一使力,就發顫。他半晌沒說話,最後把袖子放下:「使不上勁了。攥得住一雙筷子,撐不住一個人。」

若晴聽著這話,手上敷布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知道偉傑不是在訴苦。偉傑這人,從不訴苦。他是在把一件實情,平平地擺出來,好教大夥兒心裡都有數 — 這一趟,他不再是那個能一肩背起一個大活人、翻山越嶺的偉傑了。這實情,他自己認得比誰都清楚,也認得比誰都疼。若晴重新把布纏好,纏得鬆緊得宜。「筷子撐得住,就夠了。」她說,「這一趟,用不著你撐人。動腦子的事,比動胳膊的事多。你這顆腦子,比你兩隻手還頂用。」偉傑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可那擰著的眉頭,鬆了那麼一絲。窗外的雨,還在下,一滴一滴,打在工寮的鐵皮頂上,叮叮咚咚,響了一整夜。

夜裡,三個人就著一小堆火,第一次把「回去,要怎麼個回法」,攤開了說。

偉傑撿了根燒黑的樹枝,在泥地上劃。「上回進台東營,是趁換防,摸進西邊棚,背了你媽就走。那一回能成,是趕巧,是我兩隻手。」他在地上劃了個圈,又重重打了個叉,「這一回,這條路走不通了。一來,破過一次營,上頭必是加了防,那空子早堵上了。二來……」他抬了抬那條右臂,「二來,我背不動人了。硬闖進去,就算摸著了人,我一隻手,帶不出一棚子。」

「那怎麼辦。」浩宇問。

「不硬闖。」偉傑把樹枝往火裡一丟,「得換個想頭。西棚那些人,眼下要往深營裡遷 — 老周截的信兒裡說了。遷棚,就得上路。人一上了路,就不在那道牆裡頭了。牆裡頭我們進不去,路上……路上或許有縫。」

若晴聽懂了。「你是說,等他們遷棚,半道上動手。」

「是這個意思。」偉傑點頭,「可這裡頭,要摸清楚三樣:頭一樣,幾時遷;第二樣,走哪條路;第三樣,押送的有多少人,帶不帶槍。這三樣,眼下我們一樣都不知道。所以這一趟,頭一件事,不是動手,是摸。摸清了,才談得上動手;摸不清,就一步都不能亂邁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「上回是接一個人,錯了,頂多搭上我們幾個。這回西棚十幾口的命,全懸在我們摸得準不準上頭。」

火堆劈啪響了一聲。若晴望著那點火,心裡頭那三樣「不知道」,像三塊石頭,沉甸甸地壓著。她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,這一趟,比上一趟難得多。上一趟,是拚一口氣、賭一線縫;這一趟,是要在那道網收得最緊的地方,一寸一寸地,摸出一條活路來。

「那要怎麼摸。」浩宇問。他年紀最輕,這樣的事,先前都是偉傑和若晴拿主意,他跟著。可這一趟,他背著那台機器,是三個人跟外頭唯一的一根線,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分量,也不同了。

偉傑道:「越靠近台東,越不能露相。三張生面孔,這時節往南走,一露頭就是靶子。得裝成別的什麼人 — 逃難的,尋親的,或是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或是,本來就該在那條路上的人。這得看到了地頭,見機行事。你那台機器,過了鹿野就成了死鐵,可它是死鐵,也得帶著 — 那是我們萬一得了手,往回報信兒的唯一指望。你把它藏好,比藏你自己的命還要緊。」

浩宇重重點頭,伸手,把背上那台機器的帶子,又勒緊了一分。

若晴在一旁聽著,心裡頭那根弦,一點一點繃緊。她想起上一趟進台東營,她也是這樣,一夜一夜地,跟偉傑合計。那一趟,賭的是媽的一條命;這一趟,賭的是西棚十幾口,還有他們自己三個的命。賭注一趟比一趟大,那牌,卻一趟比一趟難摸。

往南又走了兩日。過了池上那片荒了的田,地勢一點一點低下去,遠處的山,也換了個模樣。浩宇那台機器,一路都開著,起先還能斷斷續續接上老周的信兒 — 河階地一切都好,媽安穩,追兵掉頭往南了。聽到最後那一句,三個人對望了一眼。老周算準了:他們往南一走,那幾個生人,果然跟著往南拐了。台地,是摘出去了。可這也就是說……那幾個,這時候是衝著他們三個來的了。

再往南,到了關山地界,浩宇的機器就開始飄了。老周的網,到這兒就是個尾梢。過了鹿野,老周昨天說得明白,再往南,機器就是塊死鐵。他們要走進的,是一片沒有信兒、沒有燈、沒有人接應的地方 — 那片地方的盡頭,就是台東營。

若晴走著走著,心裡頭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這一路往南,像是一步一步,走出一個有人煙、有信兒、有人惦記的世界,走進另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世界。河階地的燈、老周的網、天祥關原那一串接力傳話的人 — 這些,都在他們身後,一站一站地,斷了。往前,是靜。那種靜,不是安穩的靜,是一種空落落的、教人心慌的靜。她這才明白,這七個月,她其實從沒真正一個人過 — 山上有陳先生、有周老人,縱谷有老范、有老周這一路的網,總有一盞燈、一句話、一個名字,在暗處替她照著、應著。而這一趟往南,是要走到連這些都夠不著的地方去。走到那裡,就只剩他們三個,還有他們三個心裡頭,那一點不肯滅的念想了。

關山那戶姓陳的,門口果然曬著一長串紅通通的辣椒。老周的名字一報,陳家的漢子就把三個人讓進了屋。陳家給了一頓熱飯,添了些乾糧,還說了幾句要緊話:南邊近日不太平,台東那頭調了人手往北,一路設了卡,盤查得緊;尋常人這時節,都是往北躲的,沒有往南鑽的。「你們三個,」陳家漢子壓著嗓子,「這時節往台東去,是尋死。」偉傑沒接這話,只問:卡設在哪幾處,幾時換人。陳家漢子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裡頭,有幾分不解,又有幾分說不出的敬。他想了想,把知道的幾處卡口,一處一處說了。偉傑聽得極仔細,最後在心裡頭,把這幾處,跟那三樣「不知道」,一樁一樁對上。

陳家漢子臨了,又添了一句。他說,這半月,往北運人的隊伍,見過兩趟。都是天不亮上路,一長串,前後有人押著,走的是靠山那條舊道,不走大路。若晴和偉傑對望了一眼 — 這一句,抵得上千金。西棚遷棚,走的多半也是這條靠山的舊道。偉傑那三樣「不知道」裡頭,「走哪條路」這一樣,這時候,總算有了個影子。偉傑沒露聲色,只朝陳家漢子,深深地道了聲謝。

那一夜,宿在陳家的柴房。若晴睡不著,摸出貼身口袋裡媽給的那塊薑,掰下一片含在嘴裡,一股辛辣的暖,從舌尖一直暖到心口。她又摸了摸包袱裡那半塊銅牌,冰涼的。一暖,一涼。暖的,是身後那個亮著燈的家;涼的,是身前這條黑下去的路。

她想起媽在門口說的那兩個字,想起若安說的「只管去,只管回」。去,是往那片沒有燈的地方去。回……回,還遠著呢。她把薑的辣,一點一點嚥下去,把眼睛閉上。明日一早,過了關山,就要走進那片死鐵一樣的、沒有一絲信兒的南方了。台東營,就蹲在那片南方的盡頭,等著他們。而在他們身後,那幾個生人,也正順著他們的腳印,一步一步,往南邊來。

若晴在黑暗裡,把媽給的那塊薑,又摸了一摸。前有卡,後有追,中間夾著他們三個,和那台過了鹿野就要成死鐵的機器。這一盤棋,怎麼看,都是個死局。可她想起偉傑白日裡說的那句 — 牆裡頭進不去,路上,或許有縫。這世上的事,大約就是這樣:最緊的網,也總有那麼一絲沒收攏的縫;最死的局,也總還留著那麼一口,能喘的氣。她們上一趟,就是從那麼一絲縫裡,把媽接出來的。這一趟,她也認了 — 就賭那一絲縫,還在。她把眼睛閉上,強逼著自己睡。明日的路,還長,得養足了神。柴房外頭,那一長串紅辣椒,在夜風裡輕輕地晃,晃出一點若有若無的、家常的辛香。若晴聞著那點辛香,迷迷糊糊地想:這大約是往南這一路上,最後一戶還曬得起辣椒、還過得像個日子的人家了。過了這一夜,再往南,就沒有辣椒,也沒有日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