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鹿野,浩宇那台機器,就成了老周說的那塊死鐵。
那日午後,浩宇試著開機,聽了半晌,老周那頭的信兒,是再也接不上了,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沙沙。他把頻道一格一格地撥,撥到了底,又撥回來,還是搆不著老周的網。他抬頭看偉傑,偉傑點了點頭:「到了。老周的網,到這兒就斷了。往後,就靠我們三個自己的眼睛、耳朵,還有腿了。」浩宇把機器關了,重新用油布裹好,捆在背上最貼身的地方 — 這塊死鐵,是他們萬一得了手、往回報信兒的唯一指望,比什麼都金貴。
再往南,地就變了樣。縱谷到了盡頭,山往兩邊讓開,前頭是一片開闊的河口平原,遠遠地,能望見海。海是灰的,天也是灰的,分不清哪是天、哪是海。這一帶,不像縱谷裡頭那樣荒著、空著。這裡有人 — 有扛著鋤頭往田裡去的,有挑著擔子趕路的,遠處還有炊煙。可這人煙,跟河階地那種人煙,是兩回事。這裡的人,走路低著頭,見了生人,眼神先是一驚,隨即又飛快地移開,誰也不多看誰一眼。這是一種被管著的人煙。田,是有人種的,可種田的人,腰桿是彎的。
若晴走在這片被管著的土地上,心裡頭生出一種比荒野更叫人發毛的感覺。荒野裡沒有人,可荒野是自由的;這裡有人,有田,有炊煙,看著像個活人過的地方,可這活人過的地方,卻處處透著一股子被攥著、被摁著的死氣。她想起台北剛封的時候,也是這樣 — 街上還有人走,店還開著,可每一個人的眼睛裡,都蒙著一層灰。原來一個地方壞了,不是一下子空掉的,是先這樣,一寸一寸地,把人的腰桿壓彎,把人的眼神摁低,最後,才空。台東這一帶,是還沒空,可也活得不像個人樣了。
偉傑壓低了聲:「到台東的地界了。這一帶的人,都在營的眼皮子底下討生活。種的糧,一半得繳上去;家裡的壯丁,說徵走就徵走。他們不敢跟生人搭話,是怕。往後這幾日,我們得比在縱谷裡,加十倍的小心。」
三個人不敢走大路,專揀田埂、溪溝、樹影子底下走。走走停停,摸了三日,第三日晌午,才摸到了一處能望見營的高地。那是河口北邊的一道緩坡,坡上有片沒人管的相思樹林,林子密,遮得住人。三個人趴在林子邊上,往下望。
台東營,就在坡下那片平地上。若晴一眼就認出來了 — 那道長長的、頂上纏著鐵絲的圍牆,那幾座望樓,那扇她拚了命鑽進去、又拚了命鑽出來的大門。她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半個多月前,她就是從那道牆底下,把媽接出來的。這時候,她又回來了,趴在這片樹林裡,重新望著它。那一整座營,像一頭蟄伏在河口的、灰撲撲的巨獸,靜靜地趴著。可若晴知道,那靜底下,關著多少張認得的、不認得的臉。
她想起半個多月前那一夜。也是這樣的月色,也是這樣趴在暗處,一顆心提在嗓子眼。那一夜,她整個人只繃著一根弦 — 找著媽,帶她走。旁的,什麼都顧不上。她從西邊棚的鐵絲網底下鑽進去的時候,擦身而過的那些鋪、那些人,她一個都沒細看,也不敢看 — 一看,那心就軟了,腳就邁不動了。她只當自己是來接一個人的,接了就走。這時候回想起來,那一夜她拚死接出來的,是她媽;那一夜她狠心撇下的,是這一整棚子,跟她媽一樣,也有兒有女在外頭盼著的人。那一筆撇下的帳,她這時候,是回來還的。
偉傑瞇著眼,一寸一寸地看。看了半晌,他低聲道:「加了防了。跟上回不一樣了。」他指給若晴看 — 上回西邊棚外頭,只有一道牆;這時候,牆外頭又拉了一道鐵絲網,網跟牆之間那條空地上,多了兩個來回走動的哨。望樓上頭的人,也比上回多。「那個換防的空子,堵上了。」偉傑收回目光,「上回那條路,是真的走不通了。幸虧我們沒打硬闖的主意。要是照著老法子摸進去,這時候,怕是連骨頭都出不來。」
接下來的兩日兩夜,三個人就窩在那片相思樹林裡,像三隻蟄伏的獸,一眨不眨地,盯著坡下那座營。
白日裡,輪流著看,輪流著睡。偉傑教他們看門道:看營幾時開門,幾時關門;看送飯的車幾時進,幾時出;看哨換防,是幾個時辰一輪,一輪幾個人。這些,都是死的規矩。摸熟了這些死規矩,才能從那裡頭,找出一個活的縫來。偉傑趴在那裡,看得比誰都仔細。他當過消防,救過火,也在中和那座城裡,見過秩序怎麼一夜之間垮掉,又怎麼被人拿槍桿子,一寸一寸地重新箍起來。他看那座營,不是看一座營,是看那箍營的人,心裡頭在想什麼、怕什麼、圖什麼。「一座營,跟一個人一樣,」他低聲跟若晴說,「有它偷懶的時候,有它鬆懈的時候,有它自己都不當回事的死角。你把這些摸熟了,它再嚴,也是有縫的。難就難在,你得拿一雙眼睛,把它一天一夜的懶、鬆、死角,全等出來。」若晴這才明白,偉傑先前說的「摸」,是怎麼個摸法 — 是拿命,一分一寸地,去換那一點點的準。
這兩日兩夜,趴在相思樹林裡,是若晴這七個月來,過得最靜、也最熬人的兩日。不能動,不能出聲,連翻個身,都得看準了坡下沒人往這邊瞧。餓了,啃兩口陳家給的乾糧;渴了,抿一口水囊裡的水,一口都不敢多喝 — 這一帶尋不著乾淨水,水囊裡的,喝一口少一口。夜裡山風硬,三個人擠在一處,也不敢生火,只能挨著彼此那一點體溫,硬扛。可就是這樣熬著,若晴心裡頭,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。因為她知道,趴在這裡的每一刻,眼睛看見的每一樁,都在替坡下那一棚子人,一分一寸地,把那條活路,鋪出來。
第二日頭上,林子裡的三雙眼睛,等到了要緊的一樁。晌午前,營裡頭開出一隊人來 — 不是那往北運人的隊伍,是幾個當兵的,牽著測繩、扛著木樁,往靠山那條舊道上去了。偉傑盯著那隊人,盯了半晌,看出了名堂:「他們在插樁,標路。」他低聲道,「這是清道 — 遷棚前頭的老規矩。路一標好、清出來,就是要動身走人了。」
「那就是說,快遷了。」若晴的心一緊。
「快了。看這架勢,不出五六日。」偉傑道。三樣「不知道」裡頭,「幾時遷」這一樣,總算摸著了個準頭。偉傑把這個「五六日」,翻來覆去地想。時候,是頂要緊的一樣。早一日到,就得在這死鐵一樣的地方,多熬一日,多擔一日被人發現的凶險;晚一日到,那一長串人,就已經進了深營,那道更深的牆一關上,就再也夠不著了。這一趟,快不得,也慢不得,得掐著那個準頭,分秒不差地,卡上去。
至於押送的兵力,第二日傍晚,又等到了。那往北運人的隊伍,傍晚裡收工回營,若晴他們數了個仔細:一長串人,約莫二三十口,前頭四個兵,後頭四個兵,兩邊各兩個,攏共十二個押送的,都帶著長槍。偉傑把這個數,在心裡頭掂了又掂。十二個帶槍的,押二三十口手無寸鐵的人。這一仗,不好打。
就在他們摸得差不多的第三日夜裡,出了一樁事。
後半夜,輪到若晴守夜。她趴在林子邊,聽見坡底下那條他們來時走的路上,有了動靜。她貼著地,屏著氣,往下看。月色底下,一小隊人影,約莫四五個,正順著那條路,往南邊來。走走停停,像是在辨認著什麼。若晴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底 — 是那幾個追兵。他們順著三人的腳印,一路,摸到了這兒。
她輕手輕腳地,把偉傑和浩宇推醒。三個人趴在林子裡,大氣不敢出,看著坡下那幾個人影,在路口停了停,又朝台東營的方向,望了望,最後,拐進了路邊一處廢屋,像是打尖歇腳去了。
「他們不敢這時節進營。」偉傑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營裡盤查緊,他們也是外頭來的生人,一頭撞進去,自己先交代了。他們在等 — 等天亮,或是等我們露頭。」
夾在中間了。若晴心裡明白:前頭,是加了防的營;後頭,是摸上來的追兵。他們三個,連同那要救的一棚子人,全夾在這中間,一線窄縫裡。這窄縫,一頭在收,一頭在逼,留給他們動手的工夫,不多了。
若晴趴在林子裡,望著那處廢屋。屋裡沒點燈,黑洞洞的,可她知道,那裡頭有四五個人,跟他們三個一樣,也睜著眼,在黑地裡熬著、等著。這幾個追兵,一路從縱谷北頭,追了他們快十日。他們圖什麼?圖的無非是把破了營、跑了的這幾個,逮回去,交差。若晴心裡頭,生出一絲說不清的荒唐 — 同是被這世道攆得沒處去的人,一頭拿命去救人,一頭拿命去逮人,到頭來,都夾在這同一座營的影子底下,誰也不比誰,多活得像個人。可荒唐歸荒唐,那槍口若是抵上來,是不認這份同病相憐的。
那一夜,三個人沒再睡。就著林子裡一點透下來的月光,偉傑把這些日子摸來的,一樁一樁,拼成了一個囫圇的主意。
三樣「不知道」,這時候都有了譜:幾時遷,不出五六日;走哪條路,靠山舊道;押送兵力,十二個帶槍的。偉傑用手指,在泥地上,把那條靠山舊道,劃了出來。舊道有一段,要過一道窄谷,兩邊是陡坡,道窄,一長串人擠在那兒,前後拉得老長,押送的兵,顧了頭就顧不了尾。「動手,就在那道窄谷。」
「可我們三個,」浩宇道,「怎麼跟十二個帶槍的鬥?」
「不硬鬥。」偉傑搖頭,「硬鬥,我們三個連人家一個零頭都不夠。」他頓了頓,抬起那條使不上勁的右臂,「尤其是我,這條手,別說鬥了,連背一個人都背不動。所以這一仗,不能靠力氣,得靠勢。」
他劃著那道窄谷:「窄谷上頭那道陡坡,堆著鬆石。人到了谷底,前後一拉開,我在坡上,一隻手,也能撬得動石頭 — 把那堆鬆石,往谷裡一放。石頭一滾,那一長串人一亂,押送的兵,前後照應不上,就這一亂的工夫。」他看向若晴,「你跟浩宇,趁亂鑽進人堆裡,不是去跟兵拚,是去喊 — 喊那些西棚的人,往坡上跑,往樹林裡鑽。二三十口人,往四面八方一散,十二個兵,追不過來。我們要的,不是把兵打倒,是把人放跑。放跑一個,是一個。」
若晴聽著,心裡頭一塊一塊地亮起來。這個主意,狠是狠,險也險 — 那滾下去的石頭,分不清人和兵;那四散奔逃的人裡頭,不知道有幾個能真跑掉,又有幾個,會倒在兵的槍口下。可她也知道,這是他們三個,拿一條廢了的胳膊、兩雙手、一堆鬆石,能想出來的,最好的一個主意了。偉傑那條撐不住一個人的手,到頭來,是要靠它,去撬動一整面山坡的石頭。撐不住一個人,卻或許,撐得住一整棚子人的一條生路。
「那你呢。」若晴問偉傑,「石頭一放,坡上就露了。你一個人在坡上,那條手又使不上勁,兵要是往坡上撲,你怎麼辦。」
偉傑沉默了一下。「放完石頭,我就撤。」他說得平平的,「我這條腿,還是好的。跑,我還跑得動。」
若晴盯著他。她知道偉傑這話,有一半是寬她的心。坡上撬石頭的那個,是最先露頭、也最招槍子的那個。偉傑把這個最險的位子,留給了自己 — 留給那個背不動人、撐不住重、卻還想著法子要把人放跑的、只剩一條好胳膊的自己。若晴想說什麼,最後,什麼也沒說。她知道,偉傑這輩子,就是要把自己擺在那個「別回頭」的位子上的。攔,是攔不住的。
天快亮的時候,主意定了。動手,就等營裡遷棚。偉傑派浩宇,去守著那條靠山舊道的路口,遠遠地盯著,一有動靜,就回來報。他自己跟若晴,把那道窄谷、那道陡坡、那堆鬆石,再一寸一寸地,用腳踩實了,把每一塊能撬的石頭、每一條能鑽的縫,都記進心裡。
臨了,若晴最後望了一眼坡下那座營。晨霧起來了,把營的輪廓,泡得模模糊糊。她想起那個抱孩子的媳婦,想起她塞在自己包袱裡的那半塊銅牌。她男人,興許這時候,就在那道牆裡頭。若晴摸了摸那半塊冰涼的銅牌,在心裡頭,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男人,也對西棚裡那十幾口,說了一句:再等等。我們來了。
她又摸了摸貼身口袋裡,媽給的那塊薑。一涼,一暖。前頭,是那座泡在霧裡的營;身後,是那條摸上來、拐進了廢屋的追兵。她把那口氣,深深地吸進去,又慢慢地,吐出來。這一趟,七個月的路,兜兜轉轉,到頭來,還是回到了這座營的跟前。上一趟,她是來接一個人的;這一趟,她是來,把該接的,都接回去。
她也知道,這一趟,比上一趟,凶險十倍。上一趟,是趁夜、鑽縫、接了一個人就跑,快進快出。這一趟,是要在光天化日底下,跟十二個帶槍的搶人,還要搶在那五六日的準頭上,搶在身後那幾個追兵的眼皮子底下。這裡頭,但凡有一樣岔了,滾下去的,就不只是那一堆石頭,是他們三個,連同那一棚子人的命。可她心裡頭,反倒異樣地定。走到這一步,退,是退不得了;剩下的,就只有往前,把這一步,走到底。
天,一點一點,亮了。坡下那座營裡頭,升起了第一縷炊煙。那炊煙,跟天底下所有的炊煙,看著都是一樣的。可若晴知道,那底下煮的,不是一家人的飯,是一整座關著人的營,又熬過了一夜的、活著的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