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,天還沒亮透,浩宇就從那條靠山舊道的路口,一路貓著腰,飛也似地摸回了樹林。
「動了。」他喘得話都不成句,一手撐著膝蓋,一手指著坡下,「營門開了,比往常早。一長串人,趕出來了。前頭後頭,都押著兵。順著這條舊道,往這邊來了。」
偉傑一個翻身坐起。這幾日的等,把一根弦繃到了頭,這時候那弦錚地一彈,反倒鬆下來,鬆成一種冷冰冰的定。他沒問第二句,只把若晴和浩宇招到跟前,就著地上那幅踩了兩日、早記進心裡的圖,最後一遍,把話撂死。
「記著。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我們三個,今天不是去打仗的。十二桿槍,我們三個拿命填,也填不平。我們是去,趁那一亂,把人放跑的。」他頓了頓,盯住若晴,又盯住浩宇,「放跑一個,是一個。旁的,一概不要想。看見兵,躲;看見人,喊。喊完,自己也跑。誰都不許在那底下多留一步。這句話,你們給我嚼碎了,嚥進肚裡去。聽見沒有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若晴應。
「聽見了。」浩宇也應,那攥著機器帶子的手,青筋都繃了起來。
若晴蹲在那兒,聽著偉傑把話一句一句撂死,心裡頭反倒靜了下來。這七個月,翻過的山、蹚過的水、算過的每一步棋,兜兜轉轉,到頭來,全攢進了今天天亮前這麼一小會兒裡。她想起在河階地,媽往她掌心裡塞的那塊薑;想起若安站在門口說的那句「只管去,只管回」。去,是去把該接的接回來;回,回還遠著呢。她把那點念想,連同心口那塊薑一路暖過來的辣,一併嚥了下去。天邊那道稜線,才泛出一線灰白。要動手了。
三個人分頭。偉傑往窄谷上頭那道陡坡去,趴到那堆鬆石跟前。若晴和浩宇,貓著腰,順著谷壁的樹影子,一步一步,摸到谷底那段最窄的道邊上,伏了下來。
三個人各就各位的那一刻,誰也沒再言語。偉傑在坡上,若晴和浩宇在谷底道邊,隔著那一片剛泛白的天光,遠遠地,對望了一眼。那一眼裡頭,什麼都有,又什麼都沒說 — 有這七個月一路捱過來的交情,有各自心裡頭那點沒說出口的怕,也有一句攔在喉頭、誰也沒敢出口的「保重」。這話一出口,就像是先認了這一趟凶多吉少。所以誰都沒說。偉傑只朝他們倆,極輕地,點了一下頭。若晴知道那一點頭的意思:各自小心,活著,樹林裡碰頭。
那道窄谷,是靠山舊道上最要命的一段。兩邊山壁往裡一收,道就細成了一條線,僅容兩三人並著肩過。一長串人擠進來,前後就得拉得老長,像一條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蛇。偉傑挑的這個動手的地界,就卡在這蛇脖子上。這兩日,他拿一雙眼睛、兩條腿,把這道谷的每一塊石頭、每一道縫,都量過、踩過、記死了。他知道哪一段道最窄,知道坡上哪一堆石頭最鬆,也知道那堆石頭裡頭,哪一塊是動一髮而牽全身的那塊。
偉傑趴在坡頂那堆鬆石後頭。他先拿那條使得上勁的左手,一塊一塊,把最頂上、最鬆的那幾塊石頭的底,細細探過。他當過消防,在中和那座城裡,拆過塌了半邊的樓,扒過壓在梁底下的人。他知道一堆亂石裡頭,總有那麼一塊「鑰匙石」 — 別的石頭都壓在它身上,它一走,底下一整片,就跟著垮。他尋著了那塊鑰匙石。是塊半人來高的青石,底下斜斜地墊著幾塊小的,搖搖晃晃,只差最後那一撬。
他把先前削好的那根硬木杠子,插進青石底下的那道縫裡。這一撬,得使巧勁,更得使力。偉傑左手攥住木杠的那一頭,把半個身子的重,都壓了上去。青石紋絲不動。他咬住牙,再加一分勁。那條吊在胸前、平日裡使不上勁的右手,這時候也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,想去幫扶一把 — 才一使力,一股又痠又麻的勁,順著小臂,直往肩頭上竄,那手一軟,又垂了下去,連木杠都沒扶穩。
偉傑的額上,一下子沁出一層汗。他心裡頭明明白白:這一撬,靠的只有一條左手,一條好腿,和大半個身子的重。那條廢了的右手,別說使勁,連幫扶一把的分兒都沒有。關原那一晚,黃姐就把話講死了 — 這條手保是保住了,可這一輩子,再撐不起一個人的全副身子。偉傑那時候聽了,心裡頭堵。這時候趴在這坡上,他倒想明白了一樁事:撐不起一個人,可撐得起一根杠子;抱不動一個大活人,可撬得動一坡的石頭。這條廢手救不了人,那就拿那條好手,拿這條命,替它把那份沒使完的力氣,使出來。
他把牙關咬得死緊,把左手、把腰、把那條還使得上勁的腿,把渾身上下所剩的每一分力氣,都攏到那根木杠上,一寸,一寸,往下壓。
坡上的風,還帶著夜裡的涼。偉傑趴在那冰冷的石頭堆後頭,額上的汗,一滴一滴,砸在青石上,摔成一小點深色的濕。他把呼吸放得極勻,極慢 — 拆樓救人那些年,老班長教過他,越是要使死力的當口,那口氣越得沉得住;氣一浮,勁就散了,勁一散,人就壓不住那塊該壓的石頭。他盯著那塊只差一撬的青石,盯著坡下那條一寸一寸被人填滿的窄道,把渾身的勁,分成一分一分,不動聲色地,往那根木杠上加。他心裡頭清楚,這一撬,只有一回。撬早了,撬晚了,撬得不夠狠,那一坡石頭砸下去,砸不出他要的那一個亂,就全完了 — 他這條剩下的好手,這條命,就得替坡下那二三十口人,把這唯一的一撬,撬得分毫不差。
谷底下,那一長串人,進來了。
若晴伏在道邊的樹影裡,大氣不敢出,眼睜睜看著那一串人,一步一步,挪進了窄谷。走在頭裡的,是四個兵,端著長槍,眼睛掃著兩邊的山壁。跟在後頭的,是那二三十口西棚的人。
那些人,一個個低著頭,腳上或是拖著鐐,或是被一根長繩,一個牽著一個地串著。他們走得極慢,極沉,像一串被人拿繩子拴住了、往屠場趕的牲口。有拄著棍子、一步一挪的老的;有被人半架半拖著、一條病腿拖在地上劃出兩道痕的;有個老太太,一路咳,咳得直不起腰;還有個瘦得脫了形的年輕人,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腳尖,眼裡頭,一點光都沒有。
若晴的心,一下一下,撞著胸口,撞得生疼。這些人,就是半個多月前,她從西棚鐵絲網底下鑽過、卻一張臉也不敢細看的那些人。那一夜,她眼裡只有媽,擦身而過的這些鋪、這些人,她一個都沒敢看 — 她知道,一看,那心就軟了,腳就邁不動了。這時候,老天像是要跟她算那一筆帳,把這一串人,一張臉挨著一張臉,齊齊整整,都送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。她想起那個抱孩子的媳婦,想起貼身包袱裡那半塊冰涼的銅牌。這一串低著頭的人裡頭,興許,就有那個素未謀面的男人。可她認不出。她一個也認不出。她只知道,這一串人,每一個背後,都有一個像那媳婦一樣的、在某一處溪邊、日日夜夜盼著的人。
若晴看著那一串人挪過眼前,心裡頭那股又酸又脹的勁,漲得她喘不過氣。這些人,犯了什麼罪?他們的罪,不過是跟媽關在了同一排棚子裡;不過是那一夜,營裡少了一個人,上頭要拿剩下的出氣。這世道,把人拴成一串,餓著、押著,往深營裡趕;趕的時候,沒人拿他們當人,只當是一筆要清掉的帳,一串要挪個地方堆著的貨。可若晴知道,這一串所謂的「貨」裡頭,這個一路咳的老太太,興許也有個閨女,在哪一處,替她溫著一碗飯;這個死了眼神的年輕人,興許也有個媽,夜夜點著燈,等他推門進來。她越看,那攥著半塊銅牌的手,攥得越緊,指節都泛了白。她在心裡頭,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:再等等。就這一撬的工夫。就這一撬。
偉傑趴在坡上,一眨不眨地,盯著谷底那一串人。他在等。他要等那一長串人,把整個窄谷都填滿;等前頭的兵,過了那片鬆石能砸著的地界;等後頭的兵,還沒進得谷口 — 等那一串手無寸鐵、要放跑的人,正正好好,卡進這蛇脖子最細的那一段上。
這火候,分毫都錯不得。早一刻,石頭砸著前頭的兵,後頭那撥立時就撲上來,人還沒散,網先收緊了;晚一刻,人出了谷,散進開闊地,前後的兵一收攏,那一坡石頭,就白滾了。偉傑把那口氣,死死屏在胸膛裡,眼睛盯著谷底那一寸一寸挪動的人影,手上的勁,攢著,攢著,只等那一個一閃即逝的、對的空當。
偉傑趴在那兒等的當口,心裡頭也不是沒有掂量過的。那一坡石頭砸下去,它不長眼。砸著兵,也砸著人。他要的那一個亂,是拿一部分人的凶險,去換另一部分人的活路。這一筆帳,狠。可他在中和那座城裡,早就看明白了 — 這世道到了這步田地,就沒有一條乾淨的活路可走。你不動手,這二三十口,一個都跑不了,全進了深營,那道更深的牆一關,就是一輩子。你動了手,或許跑得掉一半,或許三成,或許,到頭來只跑得掉那麼三兩個。可跑掉的每一個,都是實打實的一條命,一個能回家的人。放跑一個,是一個 — 這話說出口輕巧,底下壓著的,是他認了的、那一部分跑不掉、要在這一坡石頭底下折進去的人。他把這份認了的沉,一道壓進那根木杠,連著渾身的勁,往下沉,往下沉。
那空當,來了。
一串人裡頭,走在當間的那撥,正卡進了那最窄的一段。前頭四個兵,已過了鬆石能砸的地界;後頭那四個,還堵在谷口外頭。偉傑心裡頭,「就是這時候」五個字剛一閃過,渾身攢了半晌的勁,唰地一下,全灌進了那根木杠。
那塊半人高的青石,咯地一聲,鬆了。
先是那一塊。鑰匙石一走,底下墊著的小石頭,跟著就散;一塊帶著兩塊,兩塊帶著一片。一剎那,大半面坡上的鬆石,轟隆隆地,像開了閘的一河洪水,朝著谷底那條窄道,直砸了下去。
塵土沖天而起。石頭砸在道上、砸在山壁上,乒乒乓乓,響成連天的一片。那一長串人,炸了鍋。有被石頭掃著的,慘叫一聲,栽倒在地;有抱著頭、朝前沒命奔的;有嚇得愣在原地、不知道該往哪兒躲的。前頭那四個兵,回過頭,教這一坡砸下來的石頭、這滿天的塵,唬得端著槍,不知道該打哪一處;後頭那四個,被堵在谷口,前頭的人潮又倒湧回來,擠作一團,亂成一鍋粥。
偉傑那三樣算計 — 前後照應不上、一串人在窄道裡拉不開、就爭那一亂的工夫 — 這時候,一樁,一樁,都應了。
「就是這時候 — 」若晴聽見偉傑在坡上,扯著嗓子,嘶聲吼了一句。
她和浩宇,像兩支離了弦的箭,從道邊的樹影裡,一頭紮進了那片塵土和亂人裡頭。
「往坡上跑 — 」若晴扯開嗓子,朝著那些抱頭亂竄的人,拚了命地喊,「西棚的!往樹林裡鑽!朝有樹的地方跑!快跑 — 」
浩宇在另一頭,也喊。「別往回跑!回頭是營!往山上 — 往山上 — 」
那些人,先是教這沒頭沒腦的一嗓子,喊愣了。他們在那道網底下,關得太久了,久到聽見一聲「跑」,頭一個反應,不是撒腿,是發懵 — 往哪兒跑?跑了,又能怎樣?跑得掉嗎?這一層一層的疑,像一副無形的鐐,把他們的腳,牢牢地釘在原地。可若晴那一聲、浩宇那一聲,一聲趕著一聲,像拿一條鞭子,狠狠地,抽在他們那早已麻木了的神經上。
頭一個回過神的,是那個瘦脫了形的年輕人。他一下子抬起頭,眼睛裡那點早已死了的光,騰地一下,又燒了起來。他掉頭就往山坡上撲,一邊撲,一邊拿那嘶啞的破嗓子,朝滿谷的人吼:「跑啊!他們是來放咱們的!跑啊 — 」
這一聲,比若晴喊上十聲,都還管用。那是自己人的聲氣,是關在一處、餓在一處、捱在一處的那些人裡頭,有一個先信了。一個人信,一個人跑,帶起一片人跑。那一串原本拿長繩串著的人,這時候繩子教石頭砸斷了、掙脫了,一個攙著一個,一個拖著一個,朝著兩邊的山坡、樹林,四下裡潰散開來。有那跑得動的,回身去架那跑不動的;有那先鑽進了樹林的,又探出頭,朝著還愣在道上的,拚命地招手。這一坡的塵、一谷的亂,到了這時候,反倒成了護著他們的一層煙。
押送的兵,這才回過味來 — 這不是山崩,是有人劫囚。前頭一個兵,穩住了神,端起槍,朝著那漫山亂跑的人影,嘶聲吼了句什麼。
槍聲,響了。
第一聲槍響,砰地一下,炸開在那道窄谷裡,撞著兩邊的山壁,滾出老遠、老遠的迴音。
若晴聽見那一聲槍響,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知道,從這一聲響起,這一場仗,就再也不是他們三個算計得了的了。石頭,他們放了;人,他們喊了;那早已死了心的,他們也重新替他把那點火,吹著了。可這漫天的塵、四散的人、還有那一聲趕著一聲、一聲密過一聲的槍 — 往下會怎樣,誰也攥不住了。
她一頭撞進那最亂的人堆裡,一手推著人往坡上去,一手在那沖天的塵土裡胡亂地扒拉,一邊在那一聲比一聲密的槍響裡,拚了命地,朝著前頭,喊著,奔著。塵土迷了她的眼,嗆進她的喉,她什麼都看不真,只知道一件事:多推一個上坡,就多一個,能活著回到某一處溪邊去。至於她自己,至於坡上那個放完了石頭、這時候正孤零零露在光天化日底下的偉傑 — 她顧不上了。這時候,誰也顧不上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