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88章

2026.09.01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106 字
《熱穹》第88章 折

那第一聲槍響過後,槍聲就密了。

一聲,兩聲,三聲,連成了一串。子彈打在山壁上,迸出火星和碎石;打在人身上,是另一種聲,悶的,鈍的,一聲,就是一個人栽下去。

若晴在人堆裡,聽見身邊噗的一聲。那個一路咳的老太太,往前一撲,倒了。若晴伸手去拉,只拉住一片衣角。老太太趴在地上,不動了,後心上,洇開一朵深色的花。若晴的手,僵在半空,那半空裡,還攥著那片扯下來的、粗布的衣角。

若晴這七個月,見過死人。花蓮營裡的、路邊的、溪溝裡泡脹了的,她都見過。可那些死,都隔著一層 — 隔著一段路,隔著一層她不認得的生分。這個老太太不一樣。方才,就在方才,這老太太還挨著她,一步一步,往坡上挪;方才,若晴的手,還搭過她的胳膊一把。這時候,人就沒了。一顆子彈,一眨眼的工夫,一個活生生、會咳嗽、會喘氣的人,就成了坡上一動不動的一堆。死,離得這樣近,近得若晴的手心裡,還留著那老太太衣裳的、粗糲的觸感。她第一次知道,這世上最快的東西,不是什麼別的,是一顆子彈,和一條命之間的那點距離。

「別停!往前跑 — 」偉傑在坡上,扯著嗓子吼。他這一吼,把若晴從那一僵裡,拽了回來。她鬆開那片衣角,顧不得再看那老太太一眼,一手推著身邊一個發愣的年輕人,一手護著頭,朝著坡上樹林的方向,連滾帶爬。

那二三十口人,這時候像一群受了驚的鳥,朝著四面八方的坡、樹林,沒命地撲。有跑得快的,一頭紮進樹林,不見了;有跑得慢的,那病腿的、年老的,被撂在後頭,一個一個,倒在半坡上。押送的兵,起先亂了一陣,這時候回過神,分了些人,端著槍,朝那漫坡的人影,一下一下地放。

這一坡的人,跑的跑,倒的倒,喊的喊,亂成了一鍋。有個當媽的,一手拖著個半大的娃,娃跑不動,只顧著哭;那當媽的,回身把娃往背上一背,彎著腰,一步一喘,往坡上蹭。有兩個年輕人,架著一個腿腳不靈便的老的,一人架一邊,那老的兩條腿在地上劃拉,怎麼也使不上勁。這些人,昨天還是被一根繩子串著、低頭認命的一串影子;這時候,那根繩子一斷,人裡頭那點求活的火,騰地一下,全燒了起來。求活,原來是這麼個燒法 — 燒得人不要命,燒得人肯回身去架另一個素不相干的人。若晴看在眼裡,眼眶一熱。她拚了命放的這一場,放的,就是這一點火。

若晴不敢回頭。她知道,回一次頭,就要多看見一個倒下去的人。她只能把偉傑那句「放跑一個是一個」,死死咬在牙關上,一步一步,往坡上挪。多爬上去一尺,身邊或許就多一個人,能活著鑽進那片樹林。

坡上,偉傑放完了那一坡石頭,整個人,就露在了光天化日底下。

他要撤。趁著塵土還沒散,趁著兵的槍口還在忙著招呼谷底的人,他撐著那條好手,那條好腿,往坡背後那片樹林,連爬帶滾。可他到底不比從前了。從前,他兩條胳膊都使得上勁,爬這麼一道坡,不在話下。這時候,那條吊著的右手,一沾地,就是一陣鑽心的痠麻,使不上一點勁。他只能靠一條左手、兩條腿,像一頭斷了條腿的獸,笨拙地,往上刨。

谷底一個兵,眼尖,看見了坡上這個放石頭的人影。他調轉槍口,朝著偉傑,就是一梭子。

子彈打在偉傑身邊的石頭上,乒乒乓乓,碎石濺了他一臉。他頭一低,往一塊大石頭後頭一滾。一顆子彈,擦著他左邊的肋下,燒紅了一道口子。他悶哼一聲,咬住牙,沒敢停,借著那塊大石頭的遮擋,往樹林裡,又爬了兩步。

肋下那道口子,像有人拿一塊燒紅的鐵,貼著他的肉,一下一下地烙。他知道傷不深,是擦過去的,可血,正一股一股,往外滲,把他左邊的裡衣,浸得溫熱、黏膩。他伸手一按,掌心裡全是滑膩的紅。他咬住牙。這點傷,換了從前,算不得什麼。可這時候,他右手是廢的,左邊肋下又添了這麼一道,這副身子,能使的地方,一處一處,都在給他減著。他心裡頭清楚,這一趟,他不能倒。他一倒,若晴和浩宇,就得為著他一個,把命都搭進來。他把那口氣,從牙縫裡,絲絲地往裡吸,硬把那一陣蓋過一陣的疼,摁了下去。

就在這當口,坡下那條他們來時走的舊道上,又響起了一陣雜遝的腳步。

是那幾個追兵。廢屋裡蹲了半宿的那幾個,教這漫山的槍聲、亂人,驚動了。他們順著聲音,摸了過來。這時候,一頭是台東營的押送兵,一頭是這幾個追了他們十來日的生人,前後一夾,把這道窄谷,連同谷裡沒跑掉的人,全兜在了當中。

偉傑趴在樹林邊,忍著肋下那道燒著的口子,往下望了一眼。他看清了那幾個追兵 — 不是台東營那身號褂,是另一路人,穿得雜,可手裡的傢伙,比台東營的兵還齊整。他心裡一沉。

若晴連滾帶爬,爬進坡背後那片樹林的時候,浩宇已經先到了。兩個人正要尋偉傑,就看見他,趴在一塊石頭後頭,一隻手死死捂著左肋,那手指縫裡,滲出血來。

「偉傑哥!」浩宇撲過去。

浩宇的臉,一下子白了。他伸手去掀偉傑捂著的那隻手,要看傷,教偉傑一把撥開。

「別出聲。」偉傑咬著牙,聲音壓得極低,「擦破點皮,死不了。走。這地方,一頭是營兵,一頭是那幾個,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」

浩宇的手,僵在半空,那雙手,抖得厲害。他這半個月,跟著老周守機器,聽慣了遠處飄來的、旁人的凶信;這時候,凶信落到了自己人身上,落到了偉傑哥身上,他這才知道,那一聲聲槍響底下,墊著的,是這麼個血淋淋的東西。

偉傑要自己起來,可那條好手撐著地,才撐起半個身子,肋下那道口子一扯,疼得他額上的青筋,一根一根,全繃了起來,人又跌了回去。

若晴一句話沒說,俯下身,把偉傑的一條左臂,架到自己肩上。浩宇會意,架起另一邊。兩個人,一邊一個,把偉傑,半架半拖地,架了起來。

偉傑趴在他們倆肩上,喉頭滾了滾。他這輩子,背過多少人。在中和那座城的火場裡,他一趟一趟,把人從煙裡背出來,背在肩上的,有老的,有小的,有半死不活的。這時候,輪到他,教兩個年輕人架著走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「放下我,我自己能走」,可那口氣一提,肋下就是一陣鑽心。他最後什麼也沒說。他知道,這時候逞這個強,是要拖累大夥兒的。他把那點不肯服輸的心,和著那口血氣,一併嚥了回去。

若晴架著偉傑,深一腳淺一腳,往樹林深處走。偉傑這個人,壓在她肩上,沉。她這才知道,一個大活人的全副身子,是這麼個沉法。她想起偉傑說過的那句「攥得住一雙筷子,撐不住一個人」。這時候,是倒過來了 — 那個一路撐著他們三個的偉傑,如今撐不住自己了,得他們三個,反過來撐他。可若晴心裡頭,一點都不覺著這是拖累。她只覺著,肩上這一沉,沉得踏實。這半年,都是偉傑撐著他們往前走;這時候,能換她撐一撐偉傑,她這副肩膀,樂意。

三個人,借著滿山的樹、滿谷的塵,往山裡頭,一步一步,挪。身後的槍聲,一陣密,一陣疏,漸漸地,遠了。那兩路人,一路營兵,一路追來的生人,這時候都忙著在谷裡谷外,收攏那些四散的人,一時顧不上往這深山裡追。

這一段路,走得比什麼都難。三個人,兩個架著一個,在沒有路的坡上、林子裡,深一腳,淺一腳。偉傑肋下的血,把若晴的半邊肩膀,都染紅了,濕漉漉、溫熱熱地,貼著她的皮肉。她不敢停,也不敢快 — 快了,怕扯著偉傑的傷;停了,怕身後那兩路人,什麼時候就摸了上來。她只能咬著牙,把偉傑那條胳膊,往自己肩上再攏緊一分,一步,一步,往那看不見頭的林子深處,挪。偉傑一聲不吭,只有那一口一口、從牙縫裡漏出來的、忍著疼的粗氣,貼著若晴的耳根,一下,一下。若晴聽著那粗氣,心裡頭又疼又急,可她知道,只要這口氣還在耳邊響著,就是偉傑還撐著。她怕的,是這口氣,哪一刻停了。

爬過一道山梁,又蹚過一條乾了的溪溝,槍聲,聽不見了。三個人尋了一處岩石的背陰,把偉傑放下來,各自癱倒在地,誰也說不出話。每一個人,都在大口大口地喘。方才那一陣,前後也就一小會兒的工夫,可那一小會兒裡頭,擠著的凶險,比這一路南下七個月加起來,還要密。

若晴的兩條腿,抖得像篩糠,架了偉傑這一路,她的肩膀、後背,全叫汗浸透了,山風一吹,涼得刺骨。浩宇仰面躺著,胸口一起一伏,那台捆在背上的死鐵機器,硌著他的脊梁,他也顧不上挪。三個人身上,沾的全是塵土、草屑,和偉傑肋下滲出來、蹭到他們肩上的血。誰也沒說話。那一場,來得急,去得也急,急得像做了一場夢;可偉傑肋下那道實實在在的口子,浩宇背上那台實實在在的機器,還有若晴心裡頭那一個又一個倒下去的身影 — 都在告訴他們,方才那一場,不是夢。

喘定了,浩宇先開口。他問出了那個三個人都不敢問的問題:「跑掉……跑掉了幾個?」

沒人答得上來。

若晴望著身後那道遮住了窄谷的山梁,心裡頭,一遍一遍地數,可她數不清。她只記得那個往前一撲、倒下去的老太太;記得半坡上那些被撂下的、年老的、病腿的身影;也記得頭一個嘶吼著「跑啊」、一頭紮進樹林的那個瘦年輕人 — 他,跑掉了嗎?她不知道。她這一趟,拚了命放跑的人,到頭來,一個名字都對不上,一張活著出去的臉,都沒能親眼看真。她放跑的,是一片影子;她記得住的,偏偏是那些沒跑掉的。

若晴摸了摸貼身包袱裡那半塊銅牌。那個抱孩子的媳婦的男人,興許,就在方才那一串人裡頭。興許,他跟著那瘦年輕人,鑽進了樹林,這時候,正往某一處,沒命地跑;興許,他就倒在那半坡上,成了她不敢回頭去看的、那些身影裡的一個。若晴永遠都不會知道了。她攥著那半塊冰涼的銅牌,第一次覺著,這半塊銅牌,沉得叫她手心發疼。她原想著,興許能把它,還到那男人手裡。這時候她才明白,有些東西,一旦捲進了這道網,就再也不由著你,還給誰了。

她把那半塊銅牌,重新塞回貼身的包袱裡,貼著心口。她想,這半塊牌,她還得帶著。哪怕永遠也還不到那男人手裡,她也得帶著。這是她欠那個抱孩子的媳婦的 — 欠她一個「我盡了力」,欠她一句「我沒忘」。這一趟南下,她欠下的,好像越來越多;能還上的,卻越來越少。

偉傑靠著岩石,捂著肋下那道口子,喘了半晌,才啞著嗓子開口:「那幾個追來的……你們看清了沒有。」

「看清什麼?」浩宇問。

「那不是台東營的兵。」偉傑道,「號褂不對,傢伙也太齊。台東營那些個,是守營的地方兵,一人一桿舊槍,能把人看住就成。這幾個……是上頭調下來的。」他頓了頓,那被血氣和疼熬得發白的臉上,現出一種說不出的凝重,「他們追我們,追了十來日,一村一村地問,一步不鬆。為著什麼?為著我們幾個,破了一座營,跑了一個人。就為這,上頭肯下這樣的本錢,派這樣一路人,千里迢迢,一路追下來 — 」

他沒把話說完,可那沒說完的半句,比說完了還教人心裡發涼。

若晴聽著,心裡頭那根方才鬆下來一點的弦,又緊了起來。她原以為,今天這一場,是這一趟南下的了局。這時候偉傑這幾句話,像在她眼前那道剛翻過的山梁後頭,又推開了一道更黑的門。門後頭是什麼,她看不見。她只知道,那道門,已經開了。

這半年,那道網,在若晴心裡頭,一直是個沒有臉的東西。是鐵絲,是牆,是望樓上的槍,是一張一張兵的、麻木的臉。她恨過它,怕過它,可她從沒想過,這道網後頭,會不會,也蹲著一個人。一個拿主意的人。一個坐在某一處,聽著手底下回報一句「跑了一個」,就皺起眉頭,吩咐一句「連坐」、再吩咐一句「調人去追」的人。偉傑這幾句話,第一次,把那個人的影子,往若晴眼前,推近了一步。那影子沒有臉,可若晴知道,它是有的。它有一雙手 — 這半個月,那雙手,隔著幾百里地,先是攥緊了西棚那十幾口,這時候,又順著他們三個的腳印,一寸,一寸,往這邊摸了過來。上頭,那個一直躲在營牆後頭、躲在那道網背後、連個影子都沒露過的「上頭」,第一次,讓若晴覺著,是個活生生的、有心思、有算計的東西。它盯上他們了。

天,已經大亮了。山坳裡,一線日頭照下來,照著三個癱在岩石背陰裡的人,照著偉傑捂著肋下的、染了血的手。這一場,他們放了人,也放跑了人;可放跑了幾個,折進去幾個,誰也不知道。他們自己,一個帶了傷,三個人,一個不落地,總算是從那前後夾攻的窄谷裡,活著爬了出來。

可若晴心裡頭,一點贏了的滋味都沒有。她想起偉傑在山上養傷那陣,說過的那句話 — 這天底下,沒有乾淨的贏。今天,她總算是,拿自己的一雙眼睛,看明白了這句話。他們放跑的每一個人底下,都墊著另一個,倒在半坡上、再也跑不動的人。這一筆帳,永遠也算不清。她把臉,埋進臂彎裡,在那一線照進山坳的、暖洋洋的日頭底下,無聲地,掉了幾滴眼淚。眼淚是熱的,落在冰涼的岩石上,一下子,就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