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往山裡頭又挪了大半日,尋著一處岩石凹進去的淺洞,才敢歇下。洞不深,可上頭一塊突出的巨岩遮著,外頭尋常望不見。天擦黑的時候,若晴生不起火 — 這一帶離營太近,一縷煙,就能招來殺身之禍 — 只能就著最後那點暮色,替偉傑重新收拾那道肋下的傷。
她撕了塊還算乾淨的裡衣,蘸著水囊裡剩的小半囊水,把偉傑肋下那道口子,一點一點擦淨。血是止住了,結成了黑褐色的痂,可周遭一圈,腫得發亮,一按,偉傑就咬牙。「不礙事。」他啞聲說,「這點傷,比不得那條手。過幾日,結了痂,就好了。」若晴沒接話。她知道,偉傑嘴上說不礙事,是說給她寬心的。這一帶尋不著乾淨水,尋不著藥,這道傷要是熬不住,發起炎來,那就不是過幾日的事了。她把布纏好,纏得不鬆不緊,最後,把貼身那塊媽給的薑,摸出來,掰了指甲蓋大的一小片,塞到偉傑手裡。「含著。」她說,「你失了血,暖暖身子。」偉傑看了她一眼,把那片薑,含進了嘴裡。
這大半日的挪移,走得又慢又險。偉傑的傷,教他使不上勁,走幾步,就得歇一歇;若晴和浩宇,一個在前探路,一個在後掩著,時時回頭,看身後那片來路上,有沒有追上來的人影。三個人,一路沒說幾句話。那一場窄谷裡的廝殺,那些倒在半坡上的身影,那漫天的塵,和一聲趕著一聲的槍,還壓在每個人的心口,沉甸甸的,壓得誰也沒有多餘的力氣,去開口。若晴走著走著,眼前總晃過那個中彈的老太太,往前一撲的樣子;浩宇背上那台死鐵的機器,一路硌著他的脊梁,硌得他一步一悶。這一日,太陽照常升起,又照常西斜,可對這三個人,這一日,長得像過了一年。
夜深了。浩宇守著洞口。後半夜,他一把把若晴和偉傑推醒 — 洞外,有響動。
三個人屏住氣。月色底下,幾個人影,深一腳淺一腳,正往這半山上摸。偉傑摸向身邊那根撬過石頭的木杠,若晴的手,按在那把小刀的刀柄上。是追兵摸上來了?
那幾個人影,走得極慢,極虛,一步一晃,不像是追兵那樣的腳步。走近了些,浩宇借著月光,看清了 — 是幾個穿著號褂的人。是西棚的人。是他們白日裡,從那道窄谷裡,拚了命放跑的人。
那幾個人,也看見了洞裡的三個。雙方都僵住了。為首一個,是個瘦高的中年漢子,他盯著洞裡,盯了半晌,聲音抖著,問了句:「是……是你們?白日裡,坡上放石頭的,是你們?」
偉傑沒應聲。那漢子往前挪了一步,兩腿一軟,一下子跪了下去,衝著洞裡,磕了個頭。「恩人。」他哽著,「你們是我們的恩人。」
若晴連忙過去,把他扶起。這一扶,才看清,這幾個人 — 攏共四個 — 個個衣衫襤褸,臉上、身上,掛著血和泥。他們白日裡從谷裡逃出來,在這山裡頭沒頭沒腦地竄了一日,又冷又餓,走投無路,遠遠望見這半山上有個背風的凹處,才摸過來的。誰也沒想到,摸來的這個窩,正是放他們出來的恩人歇腳的地方。
這四個人,白日裡還是那一長串低頭認命的囚裡的幾個,這時候,成了亡命山裡的驚弓之鳥。他們裡頭,有一個左臂還在淌血,是逃的時候,教子彈擦著了;有一個,腳上的鞋跑丟了,赤著一雙腳,教山石割得稀爛。他們一路逃,一路不敢回頭,也不敢出聲,就怕那槍聲,再從身後追上來。這時候,摸著了恩人,四個人像是繃了一整日的那根弦,一下子鬆了,有兩個,蹲在地上,摀著臉,無聲地抖。若晴看著,鼻子一酸。她放跑的,原來不是什麼抽象的「人」,是這樣一個一個,有名有姓、會疼會怕、逃命逃得連鞋都跑丟了的活人。她這一趟拚的,值。可她心裡也明白,能一路摸到這兒來的,攏共,就這四個。旁的呢?旁的那些,散進了這茫茫的大山,是死,是活,誰也不知道了。若晴把水囊遞了過去,讓他們潤潤嗓子。四個人推讓著,一人只抿一小口。若晴看著他們的臉,心裡頭那個問題,到底沒忍住。她摸出那半塊銅牌,問:「你們……你們裡頭,可有誰認得,這半塊牌的主人?是個男人,去年開春,從一條溪邊被帶走的,家裡,有個娃……」四個人傳看著那半塊銅牌,就著月光,一個一個,搖頭。若晴心裡那點剛燃起的指望,又熄了。她把銅牌收了回來。那一營上千口人,她拚死放跑的這幾個,偏偏沒有那一個。這世上的事,總是這樣,差著那麼一點,就對不上。
四個人裡頭,有一個上了年紀的,話最少。他一直縮在後頭,就著月光,怔怔地望著洞外。偉傑留意到他 — 這人的一雙手,跟旁人不一樣,不是做粗活的手,指節上,有常年握筆磨出來的繭。
「老哥,」偉傑開口,「看你這雙手,從前,是拿筆桿子的?」
那老者一震,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,掠過一絲驚惶。他遲疑了半晌,才點了點頭。「我……我從前,是個記帳的。」他聲音很低,「進了營,他們見我識字、會算,就把我從棚裡挑出來,派去營裡的文書房,抄抄寫寫,記個進出的數。」他說到這兒,那滿是皺紋的臉,一下子扭曲了,像是在忍著什麼極大的羞。「我抄的那些單子……有領糧的數,有……有把哪些人往深營裡調的名冊。我這一雙手,抄過的單子上頭,是一條一條的人命。」
他說著,把那雙手,翻過來,攤在月光底下,怔怔地看。那是一雙讀書人的手,這時候,瘦得只剩皮包著骨。「我抄那些單子的時候,」他聲音抖著,「起先,夜裡睡不著。抄一個往深營裡調的名字,我就想,這一個,是誰家的爹,誰家的兒。抄得多了……多了,也就麻了。到後來,我抄那些名字,跟抄一串數目字,沒什麼兩樣。我拿抄單子,換一口比棚裡稠些的粥,換一個夜裡不挨凍的角落。」他抬起頭,那渾濁的眼睛裡,滾下兩行濁淚,「我這條命,是拿旁人的命,換來的。恩人,你們今日放的人裡頭,我這樣的,不配。」偉傑聽著,沒說話。半晌,他才低低地,說了句:「這世道,沒有乾淨人。活下來的,都欠著點什麼。你欠的,往後拿命,慢慢還就是。」
偉傑沉默了一下,問出了那句他從白日裡,就憋在心裡頭的話:「那你,可知道,這一片營,這些個調人、連坐的令,是打誰手裡出來的?誰是這裡頭,說了算的那一個人?」
那老者的身子,抖了一下。他往洞外望了望,像是怕那個名字,會招來什麼。最後,他把聲音壓得極低,極低,一個字,一個字,從牙縫裡擠出來:
「方致遠。」
「方……致遠。」偉傑把這三個字,在嘴裡,慢慢地,嚼了一遍。這名字,他不生。三個月前翻中央山脈那一夜,隘口陳先生那台無線電裡,就飄出過這三個字 — 西部走廊人口管控,指揮官,方致遠。打那以後,他們一路南下,逃的,就是這名字底下的那張網。可他從沒想過,繞了大半個台灣,逃到這台東營跟前,那道害死西棚人的連坐令上頭,落款的,還是這同一個名字。
「是這三個字。」老者道,「我抄過的令上頭,落款,都是這個名字。方致遠。」他頓了頓,「這人,不是台東營的。台東營的守軍,是地方上的兵,管不了這麼寬。這方致遠,是上頭派下來的官,管著這一帶,好幾座營。連坐的令,是他下的;把西棚那些人,往深營裡遷的令,也是他下的。」
老者說到這兒,聲音抖得更厲害了:「可我在文書房,抄了大半年的單子,從沒見過這個人。一回都沒有。他人在哪兒,長什麼樣,多大歲數,我一概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每隔些日子,就有一道令,順著上頭傳下來,落款是這三個字。令上頭寫著:誰減糧,誰連坐,誰往深營裡調 — 底下這千把口人的死活,就這麼,教一個誰也沒見過的名字,一筆,一筆,定了。」
若晴聽到這兒,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那……那這個方致遠,人,這時候,在哪兒?」
老者搖頭,搖得很慢。「不知道。」他說,「上頭的人,在哪兒,我們這些底下的,哪能知道。只聽說,是在北邊,一個頂大、頂要緊的地方。那地方,有兵把著,有牆圍著,尋常人,別說見著他,連那地界,都近不得。」他看著若晴,那渾濁的眼睛裡,掠過一絲了然,又掠過一絲說不出的悲憫,像是一眼,就看穿了若晴心裡頭那點剛冒出來的念頭。「姑娘,」他低聲道,「你要是動了什麼心思,我勸你,趁早歇了。那個名字,你恨得著,可你,夠不著。他在那樣的地方,你我這樣的人,走一輩子,也走不到他的跟前。」若晴沒言語。她只把那三個字,又在心裡頭,默默地,念了一遍。
洞裡,靜了下來。
只有這麼一個名字。方致遠。若晴在心裡頭,把這三個字,念了一遍,又一遍。這名字,她認得。三個月前翻中央山脈,隘口那台無線電裡,她頭一次聽見它,那一夜,就把它一筆一畫,記進了本子。打那以後,這三個字,就是追在她們身後那張網的名字。可這半年,那張網,在她心裡,始終是沒有臉的 — 是鐵絲,是牆,是槍,是一道一道不知道打哪兒來的令;那名字,也一直遠在西邊,像個追在後頭、看不真的影子。她怎麼也沒想到,翻了山、救了媽,繞到這台東營跟前,害死西棚那十幾口、逼得她們回頭來拚命的那道令,落款的,還是這同一個名字。這道網,不是這時候才有了名字 — 是那個追了她一路的名字,跟這座營裡殺人的那隻手,這時候,總算對上了號,坐實成了同一個人。
可有了名字,那網,並沒有因此,變得好懂一點。方致遠。一個誰也沒見過的人。一個坐在幾百里外、躲在那道網最深最後頭的人。一個從沒到過台東營、從沒看過西棚那一張張臉、卻拿一支筆,定了千把口人死活的人。若晴想像不出他的樣子。她想,這樣一個人,落下那道連坐的令的時候,心裡頭,在想些什麼?他知不知道,他筆下那兩個字 — 連坐 — 落到西棚,就是十幾口活生生的人,替一個空出來的位子,挨餓、挨打、往那再也出不來的深營裡去?他大約,是不知道的。他大約,也並不想知道。對他,那不是十幾口人,是一行字,是一個數。減下去的數,調過去的數,如此而已。
若晴這麼想著,心裡頭那股寒,一層一層,往上冒。她想起河階地那個抱孩子的媳婦,想起那老漢一遍遍問「有沒有提歲數」,想起媽怔怔地說「我出來了,她們,還在裡頭替我站著」。這一樁一樁,教這麼多人夜裡睡不著、教這麼多人斷了念想的苦,追到根上,原來,就落在這三個字上頭。方致遠。他大約這輩子,都不會知道,河階地有個抱孩子的媳婦;不會知道,有個老漢的兒子,兩年沒了下落;不會知道,他一筆勾下去的名字底下,牽著多少雙,在暗處點著燈、日夜盼著的眼睛。他不知道,也不必知道,他只管落款。這,才是最教若晴脊梁發涼的地方 — 傷人傷得最狠的,往往不是那個恨你的人,是那個,壓根就沒把你當個人、連恨都懶得恨你一下的人。
偉傑靠著岩壁,把那三個字,在心裡頭,掂了又掂。他在中和,見過秩序一夜垮掉,也見過秩序被人拿槍桿子,一寸一寸重新箍起來。他知道,箍營的,從來不只是那些站崗的兵。真正箍著這一道網的,是這樣一個 — 坐在後頭、手不沾血、只管落款的人。兵,是網上的鐵絲;這方致遠,是攥著網繩的那一隻手。你打倒一個兵,這網上,不過破一個洞;那隻手還在,這網,就還會一遍,一遍,重新收緊。他心裡頭,第一次,對這一趟往後的路,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沉。他原以為,破了營、放了人,這事,就到頭了。這時候他才知道,他們碰著的,不是一座營,是一張網;而這張網的背後,還攥著一隻,他們興許,永遠也夠不著的手。
浩宇在一旁聽著,一句話也插不上。他年紀最輕,這半年,跟著偉傑和若晴,見的、聽的,一樣一樣,都在把他往大裡催。他原以為,這世上的壞,是看得見的 — 是搶糧的,是打人的,是端著槍的兵。這時候他才知道,還有一種壞,是看不見的。是坐在幾百里外,一個誰也沒見過的人,拿一支筆,不動聲色地,把千把口人的命,勾來,勾去。這種壞,你連恨誰、找誰算帳,都不知道。浩宇下意識地,摸了摸背上那台死鐵的機器。他想,這機器要是還活著,能把這三個字,發出去,發到河階地,發給老周,讓那底下的人,都知道攥著這道網的,是誰,那該多好。可這機器,過了鹿野,就是塊死鐵了。這一個名字,這時候,就只鎖在他們三個,和這四個天亮要走的人的心裡頭。
那一夜,四個西棚的人,跟三個人,擠在那淺洞裡,挨著彼此那一點體溫,熬過了後半夜。誰也沒再多說什麼。天快亮的時候,那瘦高的漢子,領著另外三個,要走了。他們說,各人有各人要尋的家,不能總跟著恩人,反倒把追兵,往恩人身上引。若晴要留他們,多歇上半日,那漢子搖頭,說歇不得,這一帶,離營太近,不是能久留的地方。臨走,那記帳的老者,回過頭,衝著偉傑,深深作了個揖。「那個名字,」他低聲道,「我這雙手替他抄了大半年的孽,這輩子,是還不清了。你們……你們要是有法子,就替那底下的人,記著它。」說完,四個人,一頭扎進晨霧裡,不見了。
若晴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,晨霧白茫茫的,什麼也看不見了。她心裡頭,只剩下那一個名字。方致遠。她想起在河階地,老周那台機器裡,飄下來的那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— 西棚,連坐。那時候她就知道,這幾個字,一旦聽進了耳朵,就再也塞不回去了,像一封拆開了的信,再裝不回那個沒拆的封口。這時候,這個名字,也一樣。方致遠。它像一顆釘子,釘進了她的心裡。她拔不出來,也繞不過去。
天亮了。偉傑那道傷,還得養;他們三個往後的路,還沒個著落。可若晴知道,有些東西,已經不一樣了。她們來台東,原是為著放人。這時候,人放了,一場慘過一場的代價,也付了。可到頭來,這一趟,壓在她心上最沉的,不是那道傷,不是那些沒能跑掉的人,是這一個,她逃了一路、這時候才總算看清它就蹲在這座營背後的名字。
那道一直沒有臉的網背後,始終是同一隻手。從台北到台東,從追她的那些哨,到這座營裡殺人的令。他叫方致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