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了,那四個西棚的人,早扎進晨霧裡,不見了。淺洞裡,只剩下他們三個。偉傑靠著岩壁,那道肋下的傷,經了一夜,腫得更厲害,一動,就扯得他倒抽冷氣。若晴替他重新換了布,看那傷口周遭,泛起一圈不祥的紅。她心裡頭沉,嘴上沒說。
那圈紅,比昨天又擴了些。若晴知道,這是傷口往壞裡走的兆頭。沒有乾淨水,沒有藥,這一帶又是這樣一片荒山,這道傷,全靠偉傑自己那點底子,硬扛。她心裡頭,第一次,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怕。這一路南下,凶險都在外頭 — 是卡子,是追兵,是那道網。她從沒想過,最要命的凶險,這時候,會是偉傑肋下這麼一道,指甲蓋大的口子。她把那點怕,摁了下去,只把那塊布,纏得更仔細了些。她知道,這時候她要是先慌了神,這三個人,就全散了。
「不能在這兒久待。」偉傑啞著嗓子說,「那四個人往東去了,追兵早晚順著摸過來。我們得走。」
「往哪兒走?」浩宇問。
這一問,把三個人都問住了。往哪兒走?來的時候,前頭是台東營,是要放的人。這時候,人放了,營破了,那個一直沒有臉的「上頭」,也有了個名字。往下,該往哪兒走?
若晴沒吭聲。她心裡頭,那個名字,像一根釘子,一夜沒讓她睡安穩。方致遠。她翻來覆去地想:這個名字,知道了,又能怎樣?老者說得明白,這人在北邊,有兵有牆,夠不著。可知道了一個夠不著的名字,就這麼揣著它,回去,過日子,當什麼也沒發生過?她做不到。她胸口那團憋著的氣,總得有個去處。
三個人簡單拾掇了,扶著偉傑,往山裡頭,揀沒人的路,慢慢挪。偉傑的意思,是先往北,離開台東這片是非地,再從長計議。
這一走,跟來的時候,又倒了個個兒。來的時候,他們是往台東營去的,一步一步,朝著那道網,走進去;這時候,是背著台東營,一步一步,往外頭逃。來的時候,心裡頭再怕,好歹有個奔頭 — 救人。這時候,人救了,那個奔頭沒了,剩下的,只有逃。逃,是這世上最沒滋味的一樁事:你不知道逃到哪兒是個頭,也不知道身後那追的,什麼時候,就撲上來。若晴扶著偉傑,走在這沒有路的山裡,第一次覺著,人是放出來了,這一顆心,卻比來的時候,還要更沉。
可才挪了半日,就覺出不對。
先是山下遠遠地,起了狗叫。接著,順著風,飄來人聲 — 不是一兩個,是一隊一隊的。偉傑臉色一變,招手讓兩個人伏低。三個人趴在一叢灌木後頭,往下望:山腳那條路上,一隊一隊的人,正拉成一條線,往山裡頭來。有穿台東營號褂的地方兵,也有那身穿得雜、傢伙齊整的生人。他們敲著鑼,牽著狗,一寸一寸地,往這片山上搜。
「搜山。」偉傑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他們把跑掉的人,看得比什麼都重。破了一次營,跑了一棚子,這是打上頭的臉。他們這是要把散進山裡的人,一個一個,都給搜出來。」
三個人不敢動,趴在那灌木後頭,眼看著一隊搜山的人,順著坡,往他們這邊上來。若晴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偉傑帶著傷,跑不快;真教這隊人搜上來,他們三個,插翅也難飛。
那搜山的陣仗,鋪得極大。若晴趴在灌木後頭,數那一道一道拉開的人線,數到後來,數不清了。她這才明白,那個記帳的老者,臨走說的「他們把跑掉的人,看得比什麼都重」,是什麼意思。跑掉幾個人事小,是打了那道網的臉;那張網要立得住,就得叫底下的人都知道 — 這網,一絲都破不得,破了,天塌下來,也要給你補上。所以他們才這樣不惜工本,一整片山,一整片山地篦過去。若晴心裡頭發寒。她總算看清了,他們三個放走的,哪裡只是一棚子人;他們是在那張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網上,剜了一個窟窿。而這一個窟窿,那張網,是拚了命,也要把它,連同剜窟窿的人,一道,補回去的。
好在那隊人,到半坡上一處岔口,分了。大股往東邊那道谷去了,只余三兩個,往這邊來。這三兩個,走得懶懶散散,一路走,一路發著牢騷。山風把他們的話,一句一句,送到了灌木後頭。
「……為著三個人,把老子從松山,大老遠支到這鳥地方……」一個嗓門粗的,啐了一口,「連口乾淨水都沒有。」
「小聲點。」另一個壓著嗓子,「這話也是你敢混說的?上頭發了話,這回栽得太難看,一整個棚子叫人給端了,那位……那位可是把這事,擱在心尖上了。搜不著人,回去,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。」
那粗嗓的哼了一聲,聲音又低下去些:「我知道。這一大片的網,是人家一手張起來的。哪座營、哪條卡、哪個村擱幾個眼線,全在人家一個人的腦子裡頭裝著。跑一個人,人家那頭,比誰都先知道。你我不過是條腿,人家動動嘴皮子,我們就得滿山遍野地,替他刨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另一個打斷他,「省點力氣搜你的山罷。搜不著,有你我好受的。」
那三兩個,一路發著牢騷,往坡上另一頭去了。
那隊人走遠了,三個人才敢鬆一口氣。可若晴心裡頭,一點都鬆不下來。方才那幾句牢騷,像幾塊冰,一塊一塊,塞進了她的胸口。
松山。若晴把這兩個字,在心裡頭默念。老者說「北邊,一個頂要緊的地方」,這時候,那個地方,有了名 — 松山。那是台北的地界。若晴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底。台北。她從台北一路逃出來,逃了七個月,翻山過水,吃盡了苦頭,才逃到這南方的盡頭。她原以為,她逃得夠遠了,遠得那座困住她的城,再也夠不著她了。這時候才知道 — 那道追著她、困著西棚、害了這千把口人的手,就伸在台北,就在她拚了命逃出來的那個地方。她逃了七個月,兜兜轉轉,那隻手,還在她的背後。天大地大,原來,沒有一處,是那張網夠不著的。她這一趟往南,一路都是逃;到頭來才明白,這世上,原沒有一個地方,是真能逃得到的。逃得再遠,那張網,也總有一根絲,纏在你的腳脖子上。
偉傑趴在灌木後頭,望著那隊搜山的人遠去的背影,半晌,才低低地說:「聽見了?這一大片的網,是那個方致遠,一手張起來的。哪座營、哪條卡、哪個村埋著眼線,全在他一個人心裡裝著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先前還當,他不過是個坐在後頭落款的官。這時候才知道,他不只是落款 — 他是那個,把這張網,一針一線,織出來的人。」
「兵,是網上的結。」偉傑接著說,聲音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,「你打散一隊兵,網破一個口子,他那頭,添幾個結,網又補上了。可織網的那隻手,你夠不著。他在松山,隔著幾百里地,隔著千軍萬馬。你我這樣的人,別說夠著他,這輩子,連他那道牆的邊,都摸不著。」
這番話,偉傑說得極慢,像是每一個字,都有千斤重。他在中和,親手從火裡、從瓦礫底下,扒過人。那時候,凶險是看得見的 — 是火,是塌下來的樓,是斷了的樑。你拚了命,總還能跟它較個勁,救出一個,是一個。可這時候他碰上的,是這樣一張網,一隻他這輩子都夠不著的手。他第一次覺著,自己那一身從火場裡練出來的本事,那一雙背過無數人的胳膊,在這張網跟前,全使不上。你能從火裡,把一個人背出來,你背不動一整張,罩住了千萬人的網。他望著那高遠的、他們搆不著的北方,心裡頭那點沉,一層,一層,壓了下來。
若晴低著頭,過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發澀:「那……那我們就這麼算了?知道了是誰,知道了他一手張了這張網,害了這麼多人,我們就這麼,揣著這個名字,回去,當什麼都沒有過?」
偉傑看著她。他知道若晴心裡那團火。「你想怎麼樣?」他問得很輕,「去松山,找他算帳?」
若晴沒答。她自己也知道,那是句氣話。憑他們三個 — 一個帶著傷,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,一個她 — 拿什麼去松山,闖那千軍萬馬把著的地方,找一個人算帳?那不是報仇,那是拿三條命,往那張網上,白白地,再添三個結。
這個道理,若晴不是不懂。她懂。可懂歸懂,那口氣,堵在胸口,就是下不去。她這一路,見了太多 — 花蓮營裡病死的爹,路邊喝污水的人,西棚裡那些替媽站著的臉,半坡上那個中彈的老太太。這些苦,這些死,追到根上,原來,就繫在一個人的一支筆上。而這個人,她連他的面,都見不著一回。這才是最教人不甘的:你恨得咬牙切齒,那個該恨的人,卻遠在天邊,穩穩噹噹,連你恨他這一回事,都不會知道。你這一腔的恨,落不到他身上一絲一毫,倒像一拳,打進了棉花裡,反震得自己心口,生疼。
「若晴。」偉傑的聲音放緩了,「我知道你咽不下這口氣。這口氣,我也咽不下。可你想想,那個方致遠,他把人當什麼?當一行字,一個數。他這一輩子,都不會把西棚那些人,當個活人,記在心上。那我們呢?我們要是也拿命,去跟他那張網死磕,磕沒了,那些被我們放出來的人,那個記帳的老者,託我們記著的名字,就全跟著沒了。到頭來,我們跟他,又有什麼兩樣 — 都拿人命,去填一個填不滿的窟窿。」
他歇了口氣,一字一句地往下說:「真要跟他不一樣,就得活著。活著回去,把西棚的事、把這個名字,帶回河階地,帶給老周,帶給每一個還在等信的人。讓這一大片的人都知道,那道網後頭,蹲著一個叫方致遠的人。他把人變成數,我們就偏偏,把那些數,一個一個,變回人 — 記住他們的名字,記住他們是誰家的爹、誰家的兒。這,才是我們這樣的人,唯一能贏他一著的地方。」
浩宇在一旁,一直沒言語。聽偉傑這番話,他心裡頭,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。他想起背上這台死鐵的機器。這機器,這時候是發不出信兒了,可它不是一直發不出。等他們翻過這片山,繞回北邊,繞到老周那張網夠得著的地界,這機器,就能活過來。到那時候,他就能把西棚的事,把方致遠這三個字,一個字,一個字,發出去,發給老周,發給每一個支著耳朵、等信兒的人。他背上這台機器,這一趟,沒能在動手的時候派上用場;可往後,把這個名字,傳出去、傳開來的,興許,就是它。浩宇想到這兒,把那機器的帶子,又勒緊了一分。這一回,他勒得心甘情願。
若晴聽著,眼眶一熱。她知道偉傑說得對。可她心裡頭那根釘子,並沒有因為偉傑說得對,就拔了出來。她只是把它,往更深的地方,摁了摁。她抬起頭,望著北邊 — 那是家的方向,也是那個夠不著的名字,所在的方向。「好。」她低聲說,「我們回家。我把這個名字,一個字都不落地,帶回去。」
她想起媽。想起媽在河階地門口,往她手裡塞的那塊薑;想起若安說的「只管去,只管回」。回。是了,她得回。不光是為著把這個名字帶回去,也是為著 — 媽還在那兒等她,若安還在那兒守著家。她不能為著一個夠不著的仇,把回家的那條路,也給斷了。她摸了摸貼身那塊薑,硬的,涼的。這塊薑,陪她來了台東;這時候,還得陪她,走回去。
可要回家,眼下這一關,先過不去。
滿山,都是搜山的人。他們三個,夾在這搜山的網裡頭,往北的每一條路,都有人把著。偉傑望著山下那一道一道拉開的搜索線,眉頭擰成了個疙瘩。「往北的大路,是走不得了。」他說,「他們把口子,都堵上了。我們得繞,揀那最難走、他們料不到的地方走。」他指著西北邊那片更高、更險的山:「往那兒。翻過那道嶺,繞到搜山的線後頭去,才有一線活路。」
浩宇望著那片壁立千仞的高山,倒抽了一口涼氣。可他什麼也沒說。他知道,這時候,難走的路,才是活路。
那片山,是若晴這一路,見過最險的。山壁幾乎是直上直下的,鐵灰色的岩,一叢一叢的箭竹,密得插不進腳。這樣的山,尋常一個好手好腳的人,爬上去都難,何況他們三個,還架著一個帶傷的偉傑。可偉傑說得對 — 正因為險,搜山的人才料不到,有人敢往這兒鑽。這世上的事,往往就是這樣:最平順的路,早堵死了;活路,偏偏藏在那最險、最不像路的地方。若晴把腰間那根繩子,緊了緊,深吸一口氣。偉傑在她前頭,一步,一挪,走得極慢。每挪一步,那條帶傷的肋,就牽動一下,他的臉,就白一分。可他沒歇。若晴看著他那被汗浸透的背影,把一句話,說給偉傑,也說給她自己:撐住。翻過這道嶺,就離家近一步;離家近一步,這個名字,就離傳出去,近一步。
那一日後半晌,三個人,扶著帶傷的偉傑,一步一步,朝著那片最高、最險的山,挪了上去。身後,搜山的鑼聲、狗叫,一陣一陣,順著風,追上來。若晴走在最後,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她們拚了命闖過一場的土地。台東營,那道網,還有那個蹲在幾百里外、一手織著這張網的名字,都在她身後。她把那個名字,在心裡頭,又默念了一遍,像是把它,牢牢地,釘進了骨頭裡。方致遠。她記住了。她要把它,帶過這道嶺,帶過那些卡子,帶回那個亮著燈的家。哪怕這一路,比來的時候,還要難上十倍。她認了。